第784章 官督商办(2/2)
因此,勋贵们大多保持着观望的沉默,目光偶尔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收回。
真正的关键,在于几位枢臣重臣的态度。
首辅高拱立于文官班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毅肃穆的表情,仿佛古井无波。
陈子恒……又出新招了。
而且,是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难以捉摸的怪棋。
高拱的思绪飞速转动。
缺钱大概是实情。
东南摊子铺得太大,新军是吞金兽,市舶利润被锁定,陈恪又坚持不摊派、不额外加赋,总督府财政窘迫是必然。
以此为由头,搞“官督商办”向民间集资,逻辑上说得通。
但,仅仅是集资吗?
以陈恪之能,若只想弄钱,办法恐怕不止这一种。
他为何偏偏选择“官督商办”?
那个“民间出资”的“民间”,究竟会是哪些人?
然而,疑惑归疑惑,高拱却发现,自己很难在朝堂上就此提出强有力的、能立刻说服皇帝和同僚的反对理由。
陈恪的奏疏写得太漂亮了。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
强固海疆需要强大实业,朝廷没钱,民间有钱,合作共赢。
官督防弊,商办求效,期限明确,权责分明。
且反复强调这是“试行”,并将自己置于“无奈求变”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这道奏疏,巧妙地将自己与朝廷、与皇帝的利益进行了捆绑。
皇帝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不花国库一分钱,就能在东南建成一批重要工厂,增强国力,巩固海疆,还能在未来获得税收和实体资产。
至于具体经办的是哪些商人,利润如何分配,在皇帝看来,或许都是细枝末节,只要不触动皇权,不影响大局稳定,能给他这个皇帝带来实实在在的“文治武功”的政绩,何乐而不为?
高拱甚至可以预料到皇帝的态度。
果然,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在短暂的沉默后,脸上露出了思索,随即是恍然,最后竟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官督商办……”隆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扫过下方沉默的群臣,“靖海侯此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征询意见,不如说是一种引导性的发问,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的倾向。
短暂的静默后,户部尚书赵贞吉出列了。
作为朝廷的“大管家”,他对财政的窘迫体会最深。
陈恪的提议,简直像是一道量身定做的解题方案。
“陛下,”赵贞吉的声音平稳,带着户部堂官特有的务实,“靖海侯所陈,确为老成谋国之论。近年来国库支绌,东南用度浩繁,靖海侯能体恤朝廷艰难,不自请帑银,反思以民间之力,兴国家之利,此心可嘉。其所言‘官督商办’之法,以未来之利,促当下之兴,于朝廷而言,确是无本而万利之举。若能依法施行,监管得宜,则既可速成东南百工,充裕物用,平抑官价,又可辟一稳定税源,更可安辑游民,实乃良策。臣以为,不妨允其在东南五省,择其紧要者,先行试办数处,以观后效。”
赵贞吉的支持,在情理之中。
他看到了解决财政压力的可能性,且陈恪的方案将主要风险和责任转移给了“民间资本”,朝廷看似稳赚不赔。
至于更深层的隐忧,在巨大的现实利益诱惑和皇帝明显的倾向面前,被他暂时搁置了——或者说,作为精明的官僚,他选择先抓住看得见的利益。
有赵贞吉带头,一些与户部关联密切,或本就对经济事务有所了解的官员,也陆续出言附和。
所言无非是“于国有利”、“可纾财困”、“侯爷善理财,当可一试”云云。
他们的支持,更多是基于功利和务实的计算,以及对陈恪以往“点石成金”能力的某种信任甚至依赖。
清流言官们这次的反应,却显得有些迟缓和不甚激烈。
几名御史交头接耳一番,终于有人出列,提出的质疑却显得有些乏力:“陛下,臣闻‘利’字当头,易使人心败坏。纵是官督,商人重利轻义,若其以次充好,虚报成本,或所制之物粗劣不堪,甚或暗通外夷,岂不反损国威,贻害海防?此中监管,何其难也!”
另一位言官则从“义利之辨”的角度发声:“陛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以官家之名,行招商之实,恐使天下人竞相逐利,而轻抛仁义,长此以往,风俗何以淳厚?士子何以安心向学?臣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质疑,不能说不切中要害,尤其是监管难的问题。
但在陈恪那份责任切割清晰的奏疏面前,在“朝廷不花钱就能办事”的巨大诱惑面前,在皇帝已然心动的氛围下,这些基于道德风险和未来隐患的忧虑,显得过于空泛和迂腐了。
立刻便有官员反驳:“王御史所言差矣!靖海侯明文规定官府派员监理稽查,不资敌,不害民,章程已虑及此。
若因噎废食,则东南强工之议永无实行之日。
至于风俗之论,更是无稽。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工兴旺,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正是教化大兴之基,何来败坏风俗之说?”
“况且,”反驳者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靖海侯当年首创上海,商贾云集,利税大增,亦未见松江、苏州文风就此颓靡,科举英才反而辈出。可见实务与教化,本可并行不悖。”
这话堵得那名言官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拿陈恪过往的成功战绩来反驳,是最有力的武器。
发展到此,也没有出乎陈恪的意料。
他精准地把握了朝堂的心理,用一份看似纯粹的经济提案,巧妙地绕过了可能的政治阻力和道德争议。
他将一个可能引发权力结构剧变的深远布局,包装成了一个解决眼前财政困难、促进地方发展的“务实良策”。
隆庆皇帝听着
他看到的,是陈恪在为他分忧,在为朝廷解难,在用一种聪明又不扰民的方式,继续推进那“强兵富民”、“巩固海疆”的大业。
至于那些言官提到的风险,他相信以陈师之能,必能妥善解决。
况且,不是还有官府监管吗?能出什么乱子?
“好了。”隆庆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靖海侯所奏,朕已详览。其所言东南财用拮据,欲兴百工而力有未逮,确是实情。这‘官督商办’之法,以民间之财,成国家之工,约定年限,明晰权责,思虑颇为周详。上海旧事,成效卓着,足可佐证。朕看,此法可以试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高拱和赵贞吉:“元辅,赵卿,内阁会同户部、工部,就靖海侯所请,仔细议定一个详细章程出来。务要权责清晰,监管严密,既要防奸商舞弊,损公肥私,亦不可过于掣肘,妨碍其经营之效。章程议定后,报朕御览。便先于东南五省,择其紧要、靖海侯认为可行之处,试办数厂,以观成效。告诉陈恪,用心去办,朕对他寄予厚望。”
“臣等遵旨。”高拱、赵贞吉及相关部院大臣躬身领命。
尘埃落定。
皇帝金口一开,此事便成定局。
朝会散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文华殿,低声议论着。
多数人并未将此事看得太重,只觉得是靖海侯又在折腾一些搞钱搞建设的“奇技淫巧”,于自己头顶的乌纱帽和手中的权柄并无直接影响,议论几句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