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隐形竞争(1/2)
隆庆五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热。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将东南大地烤得一片白晃晃。
田里的早稻已经开始抽穗扬花,绿油油地铺到天际,农事进入了短暂的田间管理期。
锄草、施肥、戽水、防虫,活儿依然不少,但比起春耕时全家老小齐上阵的抢种,总算有了些喘息和分工的余地。
按照千百年的老规矩,这“农闲”不闲的夏日,正是佃户、自耕农家里的壮劳力,甚至半大孩子,出门打短工、贴补家用的黄金时节。
也是地主、乡绅、乃至城里的富户们,以极低成本获取额外劳动力,整修房舍、挖掘池塘、搬运仓储、或是打理名下其他产业的“好时候”。
往年这时候,各村各镇的祠堂外、路口大树下,早就贴满了各种“招工”的条子,或者由管家、庄头直接上门招呼。
“东村李老爷家起谷仓,管两餐,一日五文,要壮劳力十个!”
“镇上周员外家疏通后院水渠,管饭,无工钱,要肯出力的后生五个!”
“城里王记粮行夏粮入库,扛大包,管一顿午饭,计件给钱,多劳多得!”
条件大同小异:管饭是基本,给现钱的已是“厚道人家”,大多只是象征性给点,或者干脆以“抵些租子”、“将来有事好说话”之类的空头人情代替。
就这,还往往需要托关系、看面子才能轮到。
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把子力气,能省下家里一顿甚至两顿饭,偶尔还能落几个铜子儿扯布买盐,已是极好的营生。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帮老爷做工,天经地义”,老爷管饭,已是恩典。
然而,隆庆五年的这个夏天,情况彻底变了。
变得让许多习惯了这套秩序的人,措手不及,茫然,继而愤怒。
变化并非一夜之间。
早在春耕时,那关于修建“江宁工业特区”和整饬东南干道的政令,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早已扩散。
只是彼时春忙如火,大多数人无暇他顾。
如今农事稍歇,那涟漪便化作了席卷而来的浪潮。
首先是告示。
不再是零散贴在祠堂一角,而是用整张的厚实桑皮纸,以醒目的馆阁体书写,盖着鲜红的“总督府工务司”或“某某路工管带所”大印,成排地出现在每一个稍具规模的镇集入口、渡口码头、官道岔路口。
有官兵或差役看守,防止被人恶意撕毁。
告示内容直白得刺眼:
“总督府‘江宁工业特区’暨‘东南路网’工程,诚募工友。”
“工种:力工、木匠、石匠、泥瓦匠、窑工、铁匠学徒……一应具备气力、愿学手艺者皆可。”
“待遇:力工日结三十文,工匠按技艺四十文至八十文不等。当日下工,当场结清,概不拖欠。”
“食宿:一日提供两餐,一干一稀,旬有荤腥。可提供统一工棚住宿,亦可每日往返。”
“保障:签订总督府统一雇工契约,受‘工场监理稽查署’保护。若有伤病,工地设医棚诊治;若有欺压克扣,可至管带所申诉,查实严惩。”
“地点:镇江府丹徒县以东江岸,及南直隶各府州县指定路段。即日可至各府县工务分所或沿途招工点报名,核实身份后,立可上工。”
三十文!日结!管两餐!还有医棚、能告状!
这些字眼,悄然闯进了庄稼汉心里。
起初是怀疑,不敢相信。
直到有那胆大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按照告示指示的地点找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规划中的“江宁工业特区”那片荒滩上,巨大的工棚区已然连成一片。
炊烟袅袅,大锅里的杂粮米饭混合着菜叶和偶尔浮起的油花香气,飘出老远。
穿着统一号褂工友们,排着队打饭,蹲在荫凉处呼噜噜吃着,不时大声说笑。
下工时,真的有几个穿着短衫的人,抬着沉甸甸的铜钱箱子,按着名册,一个个叫名字,当场数出三十枚亮闪闪的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汉子们粗糙的手掌里。
那声音,清脆,实在。
更有人亲眼见到,一个在开山时被碎石崩了脚的工友,被同乡抬到那个挂着“医”字布的棚子里,一个看着就像郎中的人给他清洗、上药、包扎,分文未取,还叮嘱他歇息两天,工钱照算一半。
消息是藏不住的,尤其是这种关乎活命钱的消息。
它比任何官府的宣传都更具穿透力。
它不需要理解复杂的道理,只需要最简单的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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