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投石问路(2/2)
石头往哪儿投?
陈恪选择投入现有官僚体系的边缘,那庞大而沉默的吏员群体之中。
数日后,一道以“钦命总督东南五省军政事务衙门”名义发布的钧令,以寻常公文的渠道,发往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巡抚、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并抄送各府、州、县衙门。
钧令行文平实,甚至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
“照得本督奉命总督东南,开海强军,百务维新,事极繁剧。各部司衙门经办之海贸稽核、特区营造、路工监理、军械采办、新兴工场稽查等事,条目纷繁,非仅熟谙旧例所能办理。现有吏员,或于钱粮刑名尚称熟手,然于新式簿记、工程估算、货殖章程、器械理法,多未通晓,以致办事迂回,效率低下,贻误匪浅。
“为切实推进各项新政,提高公务办理之效,兹决定:于杭州澄心园设‘总督府实务讲习所’一期。面向东南五省各衙门现有吏员含书手、算手、攒典、经承等,公开招募学员。所学内容,包括新式数算、简明工理、实务条陈等,皆切于目前急办公务之用。
“讲习为期两月。期间供给宿食,略发膏火。讲习期满,由总督府主持考核。通过考核者,可依其成绩与原有资历,择优拔擢,充入总督府新设之市舶总署、路工管带所、工场监理稽查署及各新兴工场、特区管理衙门为吏,品级、薪俸依总督府新定章程办理,概从优厚。其原衙门职缺,由该员所在地另行募补。
“有意者,可由所在衙门具结推荐,亦可自行持身份文书、原衙门勘合,于限期内至杭州澄心园报名处呈验。详细章程及考核事宜,另行公布。
“此系为公务亟需,广求实务干才之举。各该地方衙门,需一体知照,俾使周知。”
钧令后面,还附了一份“实务讲习所考核初纲”,寥寥数条,看起来都是些琐碎技术,毫无微言大义。
消息传出,在东南官场,并未激起太大波澜。
巡抚、布政使这个层面的官员,接到公文,扫了一眼,大多只是“哦”了一声,便吩咐书吏“按例办理,转发下去”。
在他们看来,靖海侯这不过是因为摊子铺得太大,手下缺具体办事的人手了,所以面向全省吏员搞一次招募和培训。
这算什么大事?哪个衙门不缺能干的胥吏?
侯爷愿意自己出钱培训,还给更好的前程,那是他的事。
只要不抽调他们手下核心的钱谷师爷,随便他去。
至于那些“新式数算”、“简明工理”,在封疆大吏眼中,更是无足轻重。
吏员嘛,本就是干这些杂活的,学点新花样办事利索点,也好。
难道学了这些,就能动摇圣贤之道、科举正途了?笑话。
府、州、县的官员反应也大同小异。
有些精明的主官,甚至觉得这是个机会——将衙门里那些不太得力、或者看着碍眼的关系户吏员,趁机推荐出去,既能送个顺水人情,又能空出位置安插自己更放心的人。
至于真有本事的核心吏员,自然要捂着不放。
而在庞大的吏员群体内部,则泛起了些许涟漪。
“总督府实务讲习所?学新数?看图纸?”松江府户房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书办,拿着从县衙抄来的告示副本,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半天,嗤笑一声,对旁边的同僚道,“侯爷这是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咯。咱们这钱粮账目,祖宗传下来的四柱清册法用得好好的,搞什么新式簿记?麻烦!”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算手却有些心动:“王叔,话不能这么说。告示上说了,考过了能进总督府当差,薪俸从优呢!您看这‘市舶总署’、‘特区管理衙门’,听着就比咱们这小县衙有油水……啊不,有前途!再说,学点新东西,总没坏处。我听说上海那边,会用新数和新式账本的账房,东家都抢着要,工钱高好几成呢!”
“你小子,净想美事!”老书办撇撇嘴,“那什么新数,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是咱们这种人能学得会的?两个月,能学出个啥?别折腾一趟,考不上,回来连现在的饭碗都被人顶了!”
类似的议论,在各级衙门的廊下、值房中悄悄进行。有人不屑一顾,有人犹豫观望,也有人摩拳擦掌,将这视为一次难得的、脱离地方衙门复杂关系网、进入看似更有“钱”途和新气象的总督府体系的机会。尤其是一些出身低微、无甚背景,全凭自己机灵肯干才勉强站稳脚跟的年轻吏员,心思更加活泛。
无锡县衙,一个负责管理仓库册籍的年轻攒典,名叫赵实,夜里对着那薄薄的“实务辑要”抄本和招贤告示,反复看了许久。他父亲就是个不得志的穷秀才,他连童生试都没考过,只能托关系在县衙谋了个差事,饱受白眼。告示上那些“新数”、“草图”、“条陈”,他看不太懂,但“总督府”、“薪俸从优”、“拔擢”这些字眼,却像火苗一样燎着他的心。
“或许……这是个机会?”他喃喃自语,小心地将告示和抄本收好。他决定,瞒着上司和同僚,去试试。
像赵实这样的人,东南五省,或多或少,总是有一些的。
杭州澄心园,报名处设在外院一个不起眼的厢房。头几日,门庭冷落,只有零星几个在杭州本地衙门不得志的吏员,或一些消息灵通、胆大敢闯的外地人前来咨询、报名。负责登记的徐渭手下吏员,态度平淡,按章办事,验看文书,记录名籍,分发一份更详细的“讲习所须知”和那本简陋的“实务辑要(初编)”,便让人回去等候通知开课。
一切,都进行得波澜不惊,合乎常规。
在苏州、在松江、在无数茶楼酒肆、官员私邸的闲谈中,这件事偶尔被提及,也多是作为靖海侯“事务繁忙、求才若渴”的一个小小注脚,或者用来佐证“新政琐碎,竟需特别培训胥吏,可见其背离圣学根本”,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优越与不以为然。
无人警惕,无人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一次针对“贱役胥吏”的技能培训,一次总督府内部的吏员招募调剂,与煌煌科举、与圣贤大道、与士绅的根本利益,相隔何止云泥。
书房里,陈恪听着徐渭关于报名初期情形的简要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秋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投石问路,石头已经掷出。
这第一步,走得平稳至极,平庸至极,甚至……乏味至极。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感觉,要的就是这种“世俗办法”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