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 第9章 9(1/2)
暮春的暴雨来得狂烈,去得也仓促,不过一夜光景,天光大亮时,檐角的雨珠便只剩零星几滴,慢悠悠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轻响。
昨夜桂花树下的悸动与仓皇,像一缕缠在心头的软丝,绕得柳漾心神不宁。她天不亮便醒了,坐在内室的木桌旁,指尖捻着银针,却半天没能扎进药包,目光总不自觉飘向隔壁偏房——樊长玉便在那里,守着熟睡的柳念归,一夜未走。
自樊长玉寻到她,赖在医馆不肯离去后,这医馆便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烟火气。往日里只有她与念归,冷清得很,如今多了一道挺拔身影,晨起有脚步声,白日有说话声,连空气中的草药香,都混了几分属于樊长玉的硬朗气息,暖得让她心慌。
昨夜被念归的哭声打断,两人仓皇分开,柳漾抱着哭闹的孩子,心跳久久无法平复,樊长玉也未曾多言,只是安静守在一旁,等念归睡熟,才轻声问她是否安好,眼神里的温柔与在意,藏都藏不住。
柳漾不敢回应,只能垂眸应着无事,将那份快要溢出来的情意,硬生生压回心底。她知道樊长玉的心意,也清楚自己的心思,可那份藏了四年的秘密,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要一想到秘密暴露的后果,她便浑身发冷,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窗外天光渐亮,柳漾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银针,起身想去厨房准备早膳,刚走到门口,便撞见端着一碗温热米粥的樊长玉。
男子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素色短打,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头发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浅淡倦意,看向她时,却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像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醒了?”樊长玉快步走上前,将米粥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却让柳漾的耳尖瞬间泛红,“我看你天没亮就起身,怕是没吃东西,煮了点米粥,垫垫肚子。念归还睡着,我瞧着她睡得安稳,便没吵醒。”
柳漾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垂着眼,轻声道:“多谢你,长玉。”
“跟我不必说谢。”樊长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昨夜雨夜未说尽的话,还堵在心头,她想再问,想再靠近,可看着柳漾略显局促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只柔声道,“你慢慢吃,我去瞧瞧念归,若是醒了,便带她过来。”
柳漾点点头,捧着米粥,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暖了肠胃,也暖了几分冰冷的心。她知道樊长玉的好,知道这份深情来之不易,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愧疚,越不敢让她知晓真相。
她怕樊长玉知道她当年刻意接近,怕她知道自己是为了借种生子,怕她知道这四年的寻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她精心策划的骗局,更怕这份深情,最终会害了樊长玉,害了念归。
就在柳漾心绪翻涌之际,医馆的木门,突然被人用力拍响,力道又重又急,伴随着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打破了医馆的宁静。
“柳大夫!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
柳漾心头猛地一沉,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颤,米粥险些洒出来。这声音,她认得,是这街巷附近出了名的泼皮十三娘,平日里游手好闲,搬弄是非,最是难缠,往日里从未来过医馆,今日这般急切拍门,定然来者不善。
樊长玉也皱起了眉,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几分冷厉,沉声道:“我去开门,你在此处等着,别出来。”
说罢,她快步走向院门,伸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十三娘,穿着一身花俏的衣裙,头上插着杂乱的珠花,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双手叉腰,一脸蛮横。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游手好闲的汉子,眼神贼溜溜地往医馆里瞟,一看便不是善茬。
“你是谁?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有事说事,无事便走。”樊长玉身形挺拔,站在门口,气场凌厉,眼神冷冷扫过十三娘,自带一股压迫感,瞬间让十三娘的气焰弱了几分。
十三娘上下打量了樊长玉一番,见她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百姓,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自己攥着把柄,又硬气起来,斜着眼道:“我找柳大夫,跟你没关系,让开!我知道柳大夫藏着秘密,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还要把她的秘密,全散播出去,让这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她的底细!”
柳漾此刻已经走到了院中,听到“秘密”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冰凉。她心里清楚,十三娘口中的秘密,定然与念归有关,当年她在小镇生下念归,虽隐姓埋名,可难免被人窥见蛛丝马迹,这十三娘怕是不知从何处听闻了风声,特意来敲诈勒索。
樊长玉察觉到柳漾的异样,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地看向十三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休要胡言乱语,柳大夫行医救人,光明磊落,哪来什么秘密?你再敢在此造谣生事,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十三娘梗着脖子,眼神瞟向柳漾,语气刻薄又得意,“柳大夫,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知道你一个单身女子,身边却带着个几岁的孩子,这孩子的来历,可不干净吧?你若是不想我把这事说出去,说你私生子嗣,败坏风气,就给我五十两银子,这事便了了,若是不给,我今日就砸了你的医馆,让你在这地界再也待不下去!”
这话如同惊雷,在柳漾耳边炸开,她浑身一颤,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私生子嗣,在这礼教严苛的时代,本就是天大的丑闻,更何况她的情况,远比这更甚,若是被人知晓孩子的来历,知晓她与女子相恋生子,那便是妖孽邪术,是要被判死刑的,不仅她活不成,念归和樊长玉,都难逃一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樊长玉听得心头火起,十三娘的话,不仅污蔑柳漾,还牵扯到了柳念归,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她怎能容忍旁人如此诋毁。她上前一步,攥紧拳头,眼神凌厉得吓人,正要开口呵斥,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傲气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医馆敲诈勒索,污蔑良善,谁给你的勇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几人,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袭浅粉色罗裙,手持一把折扇,即便不是冬日,也慢悠悠摇着,眉眼间带着公主独有的傲气与矜贵,正是齐姝。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浅青色衣衫的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算盘,指尖轻轻拨着,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清晰,正是俞浅浅,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面容冷峻,时不时抬手推一下鼻梁,动作带着几分刻板,正是公孙鄞。
三人显然是路过此处,听到院内的争执,便驻足过来。
十三娘见齐姝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便身份不凡,心里顿时慌了,可还是强装镇定:“我跟柳大夫的私事,与你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本宫的事,从来都是想管便管,更何况是这等欺压良善的恶事。”齐姝摇着折扇,缓步走进院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本宫最恨你这般搬弄是非、敲诈勒索之人,柳大夫行医多年,救过不少百姓,乃是良善之辈,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她的清誉,若是再不走,本宫便让人将你押去官府,治你个敲诈诽谤之罪,到时候杖责流放,都是轻的!”
齐姝乃是公主,身份尊贵,一言九鼎,十三娘一听“本宫”二字,瞬间吓得腿软,哪里还敢嚣张,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便带着身后的汉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医馆,再也不敢回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可柳漾的心,却依旧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齐姝转头看向柳漾,见她脸色惨白,神色慌乱,眼底满是恐惧,不由得皱了皱眉,收起折扇,快步走上前,柔声道:“柳大夫,你没事吧?那泼皮已经走了,不必害怕。”
俞浅浅也跟着走进来,指尖依旧轻轻拨着算盘,目光落在柳漾身上,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言,只是安静站在齐姝身侧,看向柳漾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齐姝下意识侧过身,轻轻挡在俞浅浅身前,隔绝了旁人的目光,动作自然又默契,像是做过无数次一般,俞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敛去,继续低头拨弄算盘,两人之间的氛围,静谧又融洽,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公孙鄞则站在一旁,抬手推了推鼻梁,看向樊长玉,淡淡开口:“樊将军,下次遇到这等事,不必动怒,直接送官即可,动了手,反倒落了下乘,不过想来,你也没有这份脑子。”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毒舌,却也是实话。
樊长玉懒得跟公孙鄞计较,此刻她满心都是柳漾的异样,刚才十三娘提到孩子,柳漾的反应太过激烈,绝非只是被污蔑清誉那么简单,她心里隐隐觉得,柳漾定然藏着什么大事,是她不知道的。
柳漾勉强稳住心神,对着齐姝三人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齐姑娘、俞姑娘、公孙公子出手相助,柳漾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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