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伙伴心眼(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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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巳时。零下五十六度。
林香把那块布巾甩在灶台上。那块布巾是粗棉布的,靛蓝色的,上面沾着焦糖和酒渍和某种说不清的暗绿色霉状物。它从林香的手里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被攥了太久的、皱巴巴的、像一朵被揉碎了的花在最后一刻被松开时的、弹。落在灶台的边沿上。一半搭在台面上。一半垂在台沿外。在微风中微微晃着。转身就走。步子快。那种快是从脚跟蹬地开始的,到脚掌离地,到脚尖在雪面上留下一串密集的、间距极短的、被压得深深的、印。肩膀绷得直直的。后脑勺的头发辫子甩在背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抽自己。每甩一下,辫梢就在她后背的棉袄上拍一下,发出极轻的、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绷紧的布面的、啪。
她没回屋。她沿着官署的回廊往后面走。那条回廊是砖砌的,两侧有矮墙,墙头上覆着雪,雪上结着冰壳。她从回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走到粮仓墙根底下。拿靴尖踢了一脚雪堆。又踢了一脚。然后靠着墙站住了。呼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冒。那些白雾从她唇间和鼻孔里同时逸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又被风吹散,又凝成一团,又被吹散。她拿袖子擦了擦鼻子。眼眶有点红。但没哭。那种没哭是咬着后槽牙的、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的、没哭。
寒春是第一个发现后院不对劲的。她端着一盆换下来的布条去井边洗。那盆布条是从田训胸口换下来的,上面沾着药渍和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路过灶台的时候,闻到一股混合着焦糖、酸馊和野花椒的怪味。那种味道从灶台的方向飘过来,在零下五十六度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极淡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浑浊的、雾。她探头一看——
灶台上摊着三只铜壶。壶底全是黑糊糊的焦渍。那些焦渍是酒液在壶底烧干之后、糖分和有机物在高温下碳化形成的,暗褐色的、表面龟裂的、像被火烧过的、树皮。两只粗碗倒扣着。碗底结着一层暗绿色的霉状物。那种霉状物是酒液在碗底残留之后、在温暖处放置了一段时间、被空气中的霉菌孢子污染、在碗底的残液表面繁殖出来的、毛茸茸的、暗绿色的、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活的、菌丝。半碗沙棘烂果子堆在石板上。已经冻成了冰坨子。那些沙棘果原本是橙黄色的、圆润的、像小灯笼一样的。此刻冻成了一整块,黄橙橙的冰里嵌着几颗黑色的、圆溜溜的、像小石子一样的、籽。地上洒了一滩不知是酒还是糖水。结了层黏糊糊的冰壳。那种冰壳表面光滑,在灰白的晨光中泛着一层像旧铜器氧化层一样的、暗金色的、光。墙角还扔着几粒野花椒。被踩碎了。踩得满地都是黑印子。那些黑印子是花椒壳和花椒籽被靴底碾碎之后、深色的、油性的、带着一股麻香的、汁液在雪面和砖面上洇开形成的,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向四周溅开的、暗色的、斑。
“……这是遭了贼还是遭了灾?”寒春愣在门口。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半截的、愣。
赵柳从后面走过来。探头一看。捂住了鼻子。“什么味儿?”她的声音从被手捂住的口鼻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的、皱。
“林香。”寒春说。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还能是谁”的、笃定的、叹。
耀华兴扛着长矛从院门口经过。听见动静也凑过来。他往灶台上一看。眉毛挑了起来。那种挑从眉骨的抬升开始,到额头上出现几道浅浅的、横向的、像被手指划过的、纹。“哟。这是酿酒还是炼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想笑又不好笑出来的、忍。
田训从正堂方向慢慢走过来。他肋骨还没好利索。走路比平时慢。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那个按是习惯。是他在多年的守城和巡逻中养成的、右手不拿东西的时候就会自动落到刀柄上的、像某种刻在肌肉里的、锚。他站在灶台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只擦得锃亮但现在已经沾满污渍的冷凝管上。那根管子是铜的。被林香擦得锃亮。锃亮到能照出人影。但此刻管壁上沾满了焦糖和酒渍和某种黏糊糊的、半透明的、像被熬过了头的、糖稀一样的东西。
“第三次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狼藉的灶台前面,像一块石头落进浅水坑。
“嗯。”寒春点头。“早上那回我尝了。跟醋似的。后来她又弄了两回。一回甜得发齁。一回——”她指了指地上那滩黏冰。“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在说“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无奈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满了的、服。
赵柳蹲下来。看了看那滩东西。用木棍戳了戳。木棍的尖端戳在冰壳上,发出极轻的、像用指甲敲了一下瓷碗边缘的、脆。冰壳裂开了一道纹。从裂纹里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被冻住了的、像被凝固了的、血一样的、液体。“花椒都踩碎了……这丫头是真下本钱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又觉得好笑的、软。
田训没说话。他转身往回廊方向看了一眼。粮仓墙根那边。林香的背影缩在墙角。肩膀一动一动的。那种动是她在踢雪堆。踢一脚。停一下。踢一脚。停一下。雪堆被她踢得不成形状。周围散着一圈被她踢飞的、碎雪。
“运费业呢?”田训问。
“去马厩了。”耀华兴说。他的长矛从右肩换到了左肩。换了换肩膀。像在给谈话找一个更舒服的、站姿。
田训点了点头。回头看着这一地狼藉。“收拾一下。”他说。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平稳的、像在公署里吩咐公务一样的、平。“寒春。你帮她把灶台擦了。赵柳。去把那个酿酒老头请来——别说是我们请的。就说官署要买酒。让他过来一趟。”他在说“别说是我们请的”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交代一件需要避开外人耳目的、事。
赵柳眨了眨眼。“请他来教?”那个“教”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扬了半度。像在确认。
田训没直接回答。他看着粮仓墙根那个小小的背影。声音放低了。“她不是没用。她是不肯认自己不行。”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放了太久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压在水底的、石头的、沉。
寒春咬了咬嘴唇。她放下盆。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去叫她回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推动了的、主动的、担。
“别骂她。”田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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