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也喜欢吃石榴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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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司南才意识到：这姑娘就是存心气他，气他方才那一下突然靠近。他学她附耳还话，是连人带气息一并凑过去的；她还过来的，却只是一双悬在眉眼前的手，近得只差一寸，叫什么都应了，偏什么也不给。只怕连那粒迸开的石榴籽，都是算准了的。从头到尾，她比他从容。

按理该恼的。被她这么耍了一通，眼睛还涩着，脸上还凉着，怎么都该生出几分火气。

可那点气才冒头，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这姑娘素来对什么都淡淡的，旁人夸也好、恼也好，她不过抬一抬眼皮；今日不过是他拦了那一句、又学着她的样儿凑了一回耳，她竟肯把那点不痛快明明白白摆到他脸上来——不遮不掩，连一句正经的推拒都懒得给，只把这点小性子使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样放纵，倒是生动的，更是可爱的。

司南把手从眼上松开，长长舒了口气。方才溅进眼里那点汁，凉过、涩过，这会儿回想起来，倒泛出石榴的酸甜，一点点落进心里去了，把那半分火气也化得干干净净。

“你啊！”

这一声拖得老长，像一声叹，又像到底是认了。古语眉目慢慢舒开来，连眼尾那点惯常的冷淡也化开了些。她偏过头，淡淡吩咐阿辰递块手帕过来。阿辰在凳侧侍了这半晌，总算得了句话，忙从袖里抽出块干净的送上。

司南接过，自己揩了眼角那点红汁。她却已拿自己的帕子拭净了指尖，重新从碟里捧起那枚剥了一半的石榴，掰下几粒籽送进嘴里，指尖稳得很，再没迸出一滴汁来。

他仍站在亭下看着她。斜光从亭檐外漫进来，她本就白皙的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石榴色，看不出半点贪嗔欲，平淡至极。

她低眉坐着，眼睫垂下来，在颊上落了浅浅一片影；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拂起，又自个儿落下，她也没腾手去拢。眉眼如画，目光却只停在手里那枚石榴上——剥开处露着一排籽，红得透亮；他站得这样近，也没见她抬一下眼。

看着看着，司南觉着她脸上那份平和，竟一点一点转到了自己身上——好像只要在她身边，心里原先那些江湖、打斗、算计，就会退到很远的地方去。

跟着来的，是些没头没脑的念头。她的眼睛真好看，抬眼看人时亮晶晶的；这般低着头，眼睫微翘，也好看。剥石榴的那双手也好看，指节白皙；方才手上还沾着些汁水籽屑，这会儿想起来，他竟也觉得好看——见那指腹泛着点红，又疑心是不是剥得重了，伤着她的指甲。连她那点存心逗人的心思，也是讨喜的。风过处，鬓边碎发又浮起来，好看；她说话总是淡淡的，声音却像温润的玉——便是那句“我给你擦擦“，话里藏着一点尖锐的刺痛，直往心里扎，先觉着的，也仍是那一点温润。

这样想着，不止那份平和，连她脸上那层淡淡的石榴色，也跟着染到了他身上。怕她看出来，额上倒沁出一层薄汗来。

偶尔她抬眼，也不知是不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立时把心思收了，连目光也挪开，只作在看亭外；可等她重新低下头去，那点念头便又冒出来——眼睛好看，手好看，方才一样样想过的，又得从头再想一遍。

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司南有些明白了：古语不过抬一抬眼，自己为什么先要退一退。他自认并非贪看美色的人，可她是真的好看，连身上的颜色也样样轻淡——白皙的底子，脸上一层薄薄的石榴色，眼睫落下的一片浅影——他竟一样样都喜欢。想把这些心思掩住，偏总掩不牢：目光先躲了，额上那层薄汗也瞒不住人。

正想着，抬眼见她又伸手去掰剩下的那半个石榴。他不知怎么就不愿她再弄脏了手，鬼使神差地把自己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是要替她拿，还是要拦，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这一回她倒是真抬了眼，眼里有点遇见同好的新鲜：“你也喜欢吃石榴吗？”

司南还没答，她已把那半个掰了开来。这回力气不匀，几滴石榴汁倒是装饰了她半边脸。她两只手各拿着半枚，腾不出来，便抬起手臂，想就着衣袖蹭掉脸上那点黏痒；司南却比她快，手往自己袖里一收，指尖顶着那层袖布探过去。看她这副模样，他心里觉着有些好笑，手底下却拭得极细，鬓边、颊上那几星汁，一处也没落下。

古语素来不喜旁人身上的气息。他一凑近，气息便先到了她这边。他在亭下站了这半晌，身上那点气息叫风吹散了不少，又沾了秋风的味道：枯木的涩，桂香的甜，还有池水的一点腥。病才好，来亭下之前只练了半趟剑，汗气原只把平素那点冷冽压下去一层；底下树林里风过草木似的自然，这会儿混进这些，仍不带多少尘世气。

就像纪王身上是墨香，师父身上是禅香，各有各的来处；他这一样，连来处也是风给的。

她下意识便偏头要躲；可她才一偏，那截衣袖也跟着偏了过来，练剑的衣料偏硬，隔着袖布在脸上蹭出一点粗粝，竟躲不开。他手上力道却是轻的，她看出是好意，便忍着没再躲。

他才拭净，她已随手把手里那半枚石榴递到了他面前。

司南看看那半枚石榴，又看看她，才想起自己伸手原是不愿她弄脏了手，倒被她认作了同好，那些没头没脑的念头更是一个字也没露。想着自己真是没救了，忍不住笑自己，可到底还是接了过来。石榴上还带着她手心的一点温度，刚到手就散了。

他站在石凳前，替她剥起石榴来。

古语吃石榴，向来是吃多少剥多少。抬眼见身边这人剥下的籽一粒粒码进白瓷碟，眼看快半碟了，自己却一口没吃，心里只掠过一句：美食当前，这人好定力。也只掠过这么一句，没太在意，仍旧低头吃自己的。

直到他把最后一粒码好，将那碟轻轻推回她面前——先前分出去的半枚，剥出的籽也在里头，干干净净，粒粒分明，一颗不少；他连一粒也没留给自己。

她终于认真抬了头，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几秒：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些别的什么藏在后面。她没说，也没问，一低眼，便都收了回去。

司南不懂她眼神里的千言万语，只是高兴她吃着自己剥的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