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勤王两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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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只用可信之偏师，不引可疑之重兵。”任玄看向魏崇山，“老将军手里那支没被膏染指的精兵，秦州泰垠堡林铮的边军，还有几位忠良的部曲，这些底细干净、肯为百姓拼命的，才是我们要调的兵。其余的，宁可慢慢甄别，也绝不放进京畿一步。”

严望之捻须点头。“公子这三条，看似缓，实则稳。京中先安内，畿外再据险，偏师勤王，堂堂正正。如此，既补了兵力，又不致引狼入室。”

当下便议定了调度。魏崇山出一万精兵，移驻陈桥外围险要；密发手诏，令秦州泰垠堡林铮率边军东进，以为偏师。

几位忠良的部曲则化整为零，分批向京畿靠拢，不打勤王的大旗，以免打草惊蛇。

魏崇山听罢，紧绷的肩，却没有松下来。他盯着烛火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直直看向任玄，又转向御座上的贾睿，问出了一句诛心的话。

“方略是好方略。可老夫，还有一桩心病，不吐不快。”

“老将军请讲。”贾睿道。

“老夫戎马半生，见过太多帝王，年轻时个个英明，到老了，却栽在“长生”两个字上。”魏崇山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西内的太上皇，当年何尝不是励精图治，如今呢，被一管仙膏，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

“老夫把家底儿都押上去勤王，押的是陛下，是这天下。”他站起身，向贾睿一拱手，话锋重得惊人。

“那么老夫敢问二位，又拿什么向老夫保证，当今陛下不会是第二个被神仙膏迷住心窍的太上皇？拿什么保证，老夫这些勤王儿郎，他日不会落得个兔死狗烹、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已是臣子对君王，最直白、也最凶险的质问。暖阁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麦有福脸色都白了，生怕年轻的帝王动怒。

贾睿却没有半分愠色。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亲手扶起魏崇山，又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昨夜刚交给任玄、任玄又执意请他随身留一份底凭的私印，当着老将的面，放在了案上。

“老将军，朕不给你空头的保证。”贾睿的声音很平静，却异常坚定，“朕昨夜，已经把这枚私印，给了任玄。朕还对他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重复了那句让任玄都心头震动的话。

“朕若有朝一日，也被那膏、那符、那仙桥迷了心窍，成了祸国的傀儡，不必念君臣之情，让任玄，连朕，一起掀了。”

魏崇山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任玄上前一步，向老将郑重拱手。“老将军，任某与陛下，相识于洛州雨夜。那时他还是备受猜忌的齐王，我是个连真名都不敢留的布衣。我们立的，不是君臣投效，是一纸盟约，清盐政、平冤狱、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

“任某的剑，从来不为一家一姓而拔。”他目光坦然，迎上老将的眼睛，“若陛下真有负天下那日，第一个不答应的，不是老将军，是任某。可只要陛下还守着洛州那一夜的诺，任某便陪他，陪老将军，陪这天下不肯低头的人，把这盘烂局，掀回正轨。”

暖阁里，静了很久。

魏崇山看着案上那枚私印，看着年轻帝王坦荡的眼睛，又看着任玄那双没有半分躲闪的眸子，这位半生刀头舔血、早已不轻易信人的老将，眼眶，竟微微红了。

他后退半步，甲叶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端端正正，单膝跪地，向贾睿，也向任玄，行了一个大礼。

“有陛下这句话，有公子这句话。”老将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字字铿锵，“老臣魏崇山，这条老命，五军营这两万儿郎，便都押在这儿了。刀山火海，绝不后退半步！”

贾睿双手将他扶起。三双手，在昏黄的烛火下，重重握在了一处。

走出西暖阁时东方既白，宫墙根下结了一层薄霜。任玄呵了口气，望着那一线将亮未亮的天，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了稳稳一子。

这一夜的两难，终是化作了一条清晰的路。京中清内，畿外据险，偏师勤王。

而那条最难走的勤王之路，也从这位老将单膝跪地的一刻，真正有了第一批，肯把性命交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