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望京连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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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泽中间，有条勉强能走车的窄道。道两旁，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得不透风。沿着窄道走了一趟，又退回来，在两处苇丛深处，用刀柄戳了戳地面。

“这儿，这儿，还有那儿。”连着点了三处，“窄道两头埋绊马索，苇丛里伏两队短刀手。他的小股抓丁队一进道，前头堵，后头截，一个也跑不出去。”

张无极蹲在道边，看那泥泞的车辙，恍然大悟。这窄道，平日是庄稼人赶车进城的道，府丁下乡抓丁，多半也走这条。

“公子，这地方，真能挡二十万大军？”张无极望着那片茫茫水泽，将信将疑。

“挡不住二十万。”坦诚道，“可我也没想挡二十万。我要挡的，是他们下乡抢粮抓丁的那些爪子。大军在连营里，我不理它。它伸爪子出来，我便在这水泽里，剁它一根。”

“剁得多了，它那十二座连营，自己便乱了。”

张无极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仗打得不像打仗，倒像跟人摔跤，不抢着抱腰，专等着对方伸手，再一根一根地掰指头。

顺着窄道往回走，道旁便是望京驿那一排栈房。灰瓦土墙，挑着半旧的酒帘，连日大军压境，行商早跑空了大半，只剩几家还硬撑着开门。刚到栈门口，便听见里头一阵吵嚷。

一个挑空担的货郎，面皮黧黑，被两个伙计拦在门里，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当票，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整话。栈掌柜抱着胳膊，慢条斯理：“客官，票上写得明白，三日不取，作死当。你的行囊、短刀，早折产变了，你倒还欠着两吊利钱。”

任玄听了一耳朵：这货郎本从南边贩针头线脑到北边，走到望京驿正撞上兵荒，盘缠断了。栈上有个伙计“好心”借他几吊，又劝他把行囊、随身一口短刀当在栈里，说好在这乱世当个落脚凭据。第三日凑钱来赎，栈上偏偏关门盘货，里里外外找不到人。等门再开，东西早被当绝，变了钱没了。

任玄没急着进去。从地上拾起货郎另一张当票，是前日在隔壁小客栈押包袱时开的。两张并排一比，纸质、墨色、那方红印，竟一模一样。又问了两句才知，这驿上七八家栈、两家当铺，开出来的当票，红印全是一个印泥盒里盖出来的。

他把两张票折好，塞到货郎手里，只问掌柜一句：“那三日里，贵栈究竟哪一日开着门？”那掌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任玄解下腰间小布囊，几两碎银塞进货郎手里，替他扶正空担：“包袱钱拿去。票收好，到了洛州城，找个识字的，从头念一遍给你听。”

转身上马时，张无极在后头低声问那红印。任玄望着驿外往北的官道：“记着。这驿上当票同一个红印，根子，怕都通到洛州去了。”

芦苇荡深处，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过水面。远处连营的号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正看着，一骑探马，自上游方向，狂奔而来。

那探马滚鞍下马，脸色煞白。

“报！”喘着气，“上游，流民潮！成百上千，扶老携幼，正顺着水泽，往咱们这边涌过来！”

与张无极对视一眼。

流民潮。

天灾，加藩王盘剥，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终于成了潮，往这护民网里，涌了过来。

“有多少人？”问。

“看不清头。”探马咽了口唾沫，“前头是汉子，后头是老人、女人、孩子。沿路的树皮，都被剥光了。走在最后的，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探马抹了把脸，又道：“还有一桩。那人流里，女人孩子居多。青壮年汉子，反倒少。”

“壮丁呢？”

“听说在前头几个州府，早被府丁抓空了。”探马摇头，“能跑的，都跑出来了。跑不动的，如今不知在哪儿。”

望着上游那黄尘蔽日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这潮，接不接，怎么接，是个比打一仗还难的题目。接了，几万流民，一口粮都没有，怕是要在清化县外，闹出瘟疫来。不接，便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在道上，或者被藩王的爪子掳了去，喂那神仙膏。

张无极在旁，也跟着沉了脸。他跑过江湖，见过饿殍，可那是一个一个地死。这一回，是一片一片地倒。

“公子，”张无极低声，“咱们自己粮也不宽余。这一接，怕不是接几百，是接几万。”

“几万也是人。”把指间那把烂泥甩进水里，“今日咱们在这水泽边，见死不救，明日连营里那二十万兵打过来，又有谁来救咱们？”

张无极不言语了。

“不止支粥棚。”翻身上马前，又补一句，“叫陆雪琴带医队先动，病的、伤的，跟粥一样要紧。再传暗盟的人，混进流民里，查一查这一路，有没有生面孔跟着人群走。”

张无极一愣：“流民里，还会有诈？”

“这样大的潮，那只手不会闲着。”望着上游，“盯着点，总没错。”

“回营。”这才翻身上马，“先煮粥，先治病。多大的潮，也得一粥一粥地接。”

马蹄踏在泥道上，溅起一路黄泥。身后那片茫茫水泽，静静地泛着春汛的水光，像一张还没完全张开的网。可这网还没张好，先涌进来的，不是要挡的兵，是一群要活命的人。

往回走的路上，张无极把那几件事，在心里一件件排：粥棚、医队、暗盟盯梢、窄道设伏。事多，却不乱。

渐渐咂摸出点味来。这位公子打仗，从不与人比谁的刀快、谁的兵多。是先把周围的路一条条看清了，再等那条最险的路，自己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