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故人龙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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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些年，每次抓到潜龙会的人，都要问一句：龙首是谁？

问到的人，要么摇头，要么说一句：龙首从不摘帷帽。见过帷帽底下那张脸的，都死了。

有一回，抓到一个小喽啰。那喽啰说，龙首每日子时，要独自在帐中坐一个时辰。帐外不许人近。里头传出的声音，不像在练功，倒像在熬。一声一声，压在喉咙里。

那时候，只当是龙首在练什么邪门的功夫。如今想来，那不是练功。是蛊在咬。

十年了，他以为龙首是个面目模糊的人。没想到，是从小教他扎马步、给他塞糖吃的师叔。

“他方才在高坡上，”任玄道，“跟我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候。是挑拨。”

“怎么挑？”

“他说，小子，你来得可真慢。”任玄道，“这话，听着像师叔。可师叔若真是被吊着，这句便不是他想说的。是蛊逼着说的。要勾我去追，把我引到他们布好的另一重阵里。”

在旁听着，点了点头。

“你识破了，他便没了辙。”她道，“高阶同心蛊，要的是你亲手杀他。你若真被挑拨，追上去动了手，你这一身赤金气，便会和他那身蛊毒，正面撞个正着。”

“撞着了，会怎样？”

“他死。”赵嫣道，“可你也得被蛊毒沾上一层。到时候，他这十年受的罪，你便要替他受一半。”

沉默。

老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这老东西。”老剑痴喃喃，“我以命换命，替他求了三回。每回都只收我半分力。”

“什么？”

“当年辛未，他倒在乱葬岗。我用我这身内力，给他续过三口气。”老剑痴道，“每续一口，他醒一醒。可醒过来，把我续的力，退了一半回来。说，老哥哥，你的命金贵，别替我这半死的人搭进去。”

“三回，都只收半分。”老剑痴眼里的水光，落了下来，“十年了。这人就是这样。自己落到那份儿上，还不肯多占别人半分便宜。”

别过脸去。

帐外，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那座被冰封的主灯残骸上，冰化了，水一滩一滩，顺着帐篷的角往下滴。

“他留了一句话。”任玄忽然道。

“什么？”

“他说，封寒月在九天峰，给那位看桥。”

老剑痴一怔，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封寒月。”老人重复这三个字，浑浊的老眼里翻起一点红，“辛未那夜之后，都当他殁在乱里了。原来人还在，是叫他们，押在九天峰上。”

“不是殁，是押。”任玄道，“押着他，没日没夜，给那位看桥。”

老剑痴沉默了许久。

“这条线，越来越深了。”老剑痴终于道，“从贾暹，到贺长庚，再到你师父、到九天峰。咱们这一仗，不是在打一个藩王，是在顺着这条线，一寸一寸，往他们的老窝里摸。”

站起身。

“明天拂晓，总攻临潼关。”道，“贾暹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至于师叔……”

顿了顿。

“他既被蛊吊在那儿，咱们便想办法，把那蛊，从他身上剥下来。”

老人点了点头。拄起铁杖，要往外走。走到帐帘口，又停下。

“小子。”老剑痴没回头，“明日阵上，若再遇上他。刀下，留三分情。那三分，不是给他的。是给你师父，给我，给横山满门那些没了的人。”

帘一掀，老人出去了。

任玄在帐中，又站了许久。

帐外，林铮已经在点兵。明日拂晓总攻，今夜要把人马，一路一路部署到临潼关下。号角声，一阵一阵传进帐里。

他按着腰间，慢慢出了帐。明日这一仗，无论如何，要打胜。打胜了，才能把那条蛊，从师叔身上，一寸一寸剥下来。

帐外，降棚里的灯还亮着。几万个倒戈的府丁，挤在那里，等天亮。有人已经睡着，有人还在低声哭。

任玄走过降棚，放慢了脚步。这些人，明日也要编入阵中。他们被蛊吊着打了半年，如今醒了，是要替自己，再打一回。

棚里，有个老兵没睡。看见任玄走过，挣扎着要起来行礼。任玄摆手，叫他躺着。

“将军。”老兵哑着嗓子，“明日打临潼关，算我一个。”

“你伤还没好。”

“伤好了，心也好不了。”老兵道，“那半年，我替他们杀过自己人。明日，我想杀回去。”

任玄看着这张脸，点了点头。

这一夜，他在降棚外，站了很久。棚里的哭声，渐渐低了。远处，临潼关的方向，一点灯火都没有，黑沉沉压在天边，像一块化不开的墨，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