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代掌勺(2/2)
有一回他做樱桃肉,糖色熬过了,肉有点发苦。他爸把那盘肉端起来,倒进泔水桶。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爸,就一点苦……”
他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平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把糖色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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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冬天,静婉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家都没当回事。八十八了,咳嗽几声算什么。
可咳了半个月,不见好。
嘉禾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老了。人老了,零件都松了。
静婉听了,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
回到家,她照常去店里坐。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把铜勺,还是坐得腰板笔直。只是咳嗽的时候越来越多,咳得脸都红了。
春梅劝她在家歇着。
她不肯。
“店里热闘,”她说,“我待着舒服。”
春梅就没再劝。
和平那时候已经学了一年多,能独立掌勺了。静婉最爱看他做菜。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孙子站在灶前,切菜、下锅、颠勺、出锅。动作还有些生疏,可那认真劲儿,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有一回和平做了一盘樱桃肉,端到她面前。
“奶奶,您尝尝。”
静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
“对了。”她说。
和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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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静婉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春梅去接她,发现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
“娘,您怎么了?”
静婉摇摇头。
“没事,就是没劲儿。”
春梅要去请医生,她不让。
“请什么医生,”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春梅不听,还是把嘉禾叫回来了。
嘉禾坐在炕边,看着他娘。
八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还亮着,可里头的光,好像暗了一点。
“娘,”他说,“您想吃点什么?”
静婉想了想。
“炸糕。”
嘉禾站起来。
“我给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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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嘉禾在灶间做炸糕。
和面、揉面、醒面。红豆馅是现成的,昨儿刚熬的。他把馅分成小份,搓成圆球,搁在案板上。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
“爸,我能帮什么忙?”
嘉禾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做。”
他包好第一个炸糕,放进油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用筷子翻着,炸得金黄。
第一个出锅。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炸了六个,用盘子装上,端到静婉床前。
静婉躺在炕上,看着他。
她接过盘子,拿起一个炸糕,咬了一口。
嚼了嚼。
“对了。”她说。
她吃了半个。
只吃了半个。
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
“吃不下了。”她说。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她。
静婉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手很凉,很瘦,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暖的。
“嘉禾,”她说,“德昌来接我了。”
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娘……”
静婉笑了笑。
“他说那边缺个厨娘,”她说,“让我去帮忙。”
嘉禾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他娘看见。
可静婉看见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别哭,”她说,“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
嘉禾点点头。
静婉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和平呢?”
嘉禾把和平叫进来。
和平站在床边,看着他奶奶。
静婉看着他。
十八了,比他爸还高。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神定了。
“和平,”她说,“你过来。”
和平走过去,蹲在床边。
静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可和平觉得烫。
“你爸让你洗碗,”她说,“是在磨你的性子。”
和平点点头。
“我知道。”
静婉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胸口。
眼睛慢慢闭上。
嘉禾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
建国跪在地上,头抵着床沿。
和平蹲在那儿,看着奶奶。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静婉的胸口,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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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走的那天,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他打开罐子,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哪都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那棵枣树还在。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
他们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罐放进去,埋上土。
没立碑。
静婉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嘉禾站在树下,看着那堆新土。
风把树枝吹得响。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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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走后,沈家菜馆关了一个月。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嘉禾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一动不动。春梅叫他吃饭,他不吃。和平跟他说话,他不应。
建国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柜台后,也不拨算盘,就那么坐着。
一个月后的一天,嘉禾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口锅刷了,把案板擦了,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把静婉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他看了看那把勺。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
“明儿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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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春天,沈家菜馆重新开张。
第一天,来了很多老主顾。他们进门,看见柜台后那把椅子空着,都不说话。
有人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那人点点头,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嘉禾对和平说:
“从明天起,你掌勺。”
和平愣住了。
“爸?”
嘉禾看着他。
“我站了四十年,”他说,“该你站了。”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他爸。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站在那儿,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爸,我……”
嘉禾没让他说完。
“你做了一年多,我看了一年多。”他说,“行了。”
和平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奶奶的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这三年来洗的那些碗,切的那些菜,熬的那些汤。
他想起他爸站在他身后,不伸手,不说话,只是看着。
如今他爸说:行了。
他抬起头。
“爸,我接着。”
嘉禾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和平站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暖了一会儿。
然后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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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和平主厨,嘉禾打下手。
每天早上四点,父子俩一起起来。和面、吊汤、发海参。嘉禾做一遍,和平看着。和平做一遍,嘉禾看着。
有时候和平做得不对,嘉禾也不说话,只是把他做的那锅汤倒掉,重新吊一锅。和平站在旁边,看着,记着。
下一次,他就做对了。
客人来了,点菜。和平掌勺,嘉禾站在旁边。有时候火候差点,嘉禾伸手帮他调一下。有时候味道淡了,嘉禾递过盐罐。
客人吃完,走了。
嘉禾问:“今儿怎么样?”
和平想了想。
“樱桃肉还行,烩三鲜欠点火。”
嘉禾点点头。
“明儿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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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来了个老主顾。
八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进门就喊:“沈师傅!”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白三爷?”
白三爷老了。九十二了,走路都晃。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亮。
“听说你娘走了?”他问。
嘉禾点点头。
白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她一句话。”他说,“欠了六十年。”
嘉禾没问什么话。
白三爷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和平说:
“给我来碗炸酱面。”
和平下了一碗面,端上去。
白三爷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你做的?”他问和平。
和平点头。
白三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那辈,”他说,“做的是这个味儿。你爸那辈,做的也是这个味儿。到了你这辈……”
他顿了一下。
“还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和平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回头看他爸。
嘉禾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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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爷爷,他没见过。可他爸说,爷爷做菜最好。
奶奶,他记得。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笔直,手里握着铜勺。
姑爷爷,他也记得。那个从台湾来的老人,每次来都做锅包肉,笑得露出一口假牙。
他爸,他天天见。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站在灶前,手还那么稳。
如今他站在这个灶前,做着他们做过的菜。
他想起白三爷的话:还是这个味儿。
这个味儿是什么味儿?
他说不清楚。
可他做出来了。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磨了三年。
如今他站在这里。
他站起来,熄了灯,走进里屋。
他爸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