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奶奶远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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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突突的,立在那儿。雪落在墙头,白白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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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腊月二十,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地上,雪开始化。房檐滴着水,滴答,滴答。
他们开了两辆车,拉着一家人,往廊坊去。
嘉禾抱着骨灰罐,坐在头一辆车里。春梅坐他旁边,和平坐后头。建国开另一辆车,拉着他媳妇和孩子。
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村口,车停下来。
嘉禾抱着罐子下车,顺着田埂往里走。
地里的雪还没化完,一片白一片黑,踩上去,软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生怕摔着。
走到山坡上,那棵枣树还在。
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树底下埋着他奶奶,埋着他姑。
如今要埋他娘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坑。
土冻了,硬得很。他用镐头刨,刨一下,一个白印。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小坑。
建国过来帮忙。兄弟俩轮流刨,刨了一上午,终于刨出一个一尺深的坑。
嘉禾把骨灰罐放进去。
罐子是青瓷的,不大,刚好一捧。上头刻着一朵梅花,和那枚银扣上的一样。
他用手捧着土,一点一点往里填。
填满了,拍实。
没立碑。
娘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他站起来,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把枣树枝吹得响。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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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钩上。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往常这个时候,锅还是温的,有一整天的余热。可今天没开火,锅凉透了。
他坐了很久。
春梅进来过几次,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劝他躺一会儿,他不肯。
就那样坐着。
对着那口锅。
后来和平进来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爸旁边。
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
嘉禾忽然开口:“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和平没接话。
嘉禾继续说:“她嫁给你爷爷那年,十九。从廊坊嫁到北京,啥也没有,就一个陪嫁的盒子。”
他顿了顿。
“那盒子里,就一枚银扣子,一块怀表。怀表后来换了药钱,给太爷爷抓药。就剩那枚扣子,她戴了一辈子。”
和平看着他爸。
灯光照在他爸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样子。
他从来没见他爸这样。
“爸,”他说,“奶奶走得安详。”
嘉禾点点头。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明儿开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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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家菜馆开门了。
嘉禾四点起的,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的,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的,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柜台后那把椅子,空了。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可坐椅子的人,不在了。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看了看那把空椅子,没说话。
第二个客人进来,也看了看,也没说话。
第三个客人是个老头,老主顾了,进门就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
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进门都往那把空椅子看一眼,然后坐下,点菜,吃完,走。
没人多说。
可嘉禾知道,他们都是来送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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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奶奶。
想起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腰板挺直,手里握着铜勺。想起她看他做菜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奶奶的手。
很瘦,很凉,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软的。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他记住了。
他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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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嘉禾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还是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还是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几下试手感。
只是每次经过那把空椅子,他都会停一下。
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春梅把那把椅子挪了挪,想腾点地方放东西。嘉禾看见了,走过去,把椅子挪回原位。
“别动。”他说。
春梅愣了一下。
“就放着,”他说,“她坐惯了的。”
春梅点点头。
那把椅子就一直放在那儿。
铜勺也一直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每天早晨,嘉禾都会把它擦一遍。擦得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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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房檐上的冰溜子挂得老长,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枣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嘉禾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枣树。
树干上绑着草帘子,是他入冬前亲手绑的。怕冻着。这树是娘嫁过来那年种的,宣统三年。七十九年了。不能冻着。
他摸摸树皮,看看有没有冻裂的。
没有。
好好的。
他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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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店里特别忙。来吃小年饭的人多,从中午到晚上,人就没断过。嘉禾站在灶前,炒了一百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底磨出两个血泡。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得手指发酸。
和平也在帮忙。端菜、收碗、擦桌子,什么都干。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建国把账对完,收起算盘。
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和平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
和平回过头。
“爸,”他说,“我想给奶奶上柱香。”
嘉禾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
和平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香炉是静婉用过的,青瓷的,上头也刻着梅花。以前过年过节,她都会点上香,拜一拜。
如今她不在了,香也断了。
和平跪在那把空椅子前,磕了三个头。
嘉禾站在他身后,看着。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静婉生前最喜欢的。
他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庙里上香。娘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问,娘,您求什么呢?娘说,求你们平安。
如今娘不在了。
可他还平安。
和平还平安。
这个家,还平安。
他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燃尽。
最后一缕烟飘散了,看不见了。
他走过去,把香炉收起来。
“睡吧,”他说,“明儿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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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嘉禾做了一桌子菜。
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芥末墩儿,还有一道炸糕。
炸糕是他特意做的。
和面、包馅、下锅、炸到金黄。六个,圆滚滚的,搁在盘子里。
他把那盘炸糕放在静婉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娘笑着,眉眼弯弯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娘,”他说,“过年了。”
没人应他。
只有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春梅说:“开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建国、他媳妇、孩子,嘉禾、春梅、和平。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和平给他爸夹了一块樱桃肉。
“爸,您尝尝。”
嘉禾吃了。
嚼了嚼。
“对了。”他说。
和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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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
他对着那口锅,坐了很久。
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钩上。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温的,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那菜,你传下去了。
他传下去了。
和平那孩子,学成了。炸酱面的味儿,对了。樱桃肉的味儿,也对了。
他放心了。
他站起来,熄了灯,走进里屋。
春梅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除夕的夜,深了。
他想起小时候,娘搂着他睡觉。他问,娘,过年有什么好的?娘说,过年就能吃好的,穿新的。他说,那平时呢?娘说,平时有娘在。
如今娘不在了。
可他还在。
和平还在。
这个家,还在。
他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好像看见娘站在门口,冲他笑。
穿着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
她说:嘉禾,好好过。
他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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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天,嘉禾起得比平时还早。
他把灶台擦了,把案板刷了,把地扫了。然后把静婉那把椅子又擦了擦,把铜勺又擦了擦。
擦得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春梅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发呆。
她走过去。
“想什么呢?”
嘉禾没回头。
“想娘。”
春梅站在他身边。
枣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抖。可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细小的芽苞,一粒一粒,像洒在青布上的芝麻。
“快立春了。”她说。
嘉禾点点头。
“嗯。”
他转身,往灶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春梅。”
“嗯。”
“今年清明,去廊坊。”
春梅点头。
“好。”
嘉禾推开门,走进灶间。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红彤彤的,映得满屋都是暖的。
他把那口锅从钩上取下来,搁在灶上。
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往锅里倒了油,开始备料。
窗外,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枝头上那些细小的芽苞,不知何时,已绽开了第一片叶。
一九九一年立春,来得特别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