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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分店之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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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分店之议

一九九二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三月,枣树就冒了芽。一粒一粒,嫩绿嫩绿的,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探头探脑。和平每天起来都要去看一眼,看着那些芽苞一点点长大,变成叶子,变成一片绿荫。

店里生意越来越好。

自从上了电视,沈家菜馆的名声就传开了。北京城里提起樱桃肉,头一个就想到前门这家小店。天津、河北、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专门跑来,就为了尝一口嘉禾的手艺。

八张桌子不够用了。

排队的人从门口排到巷口,从巷口拐个弯,沿着胡同排出去老远。有时候等位的比吃饭的还多,站着蹲着靠着墙,把半条胡同都占满了。

春梅每天跑进跑出,脚不沾地。建国拨算盘拨得手指发酸,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嘉禾站在灶前,从早上十点炒到晚上九点,中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和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高中毕业两年了,跟着他爸学厨也两年了。切菜、配菜、掌勺、调味,一样一样都学了个大概。可他觉得不够。

他学的不是做菜。

是怎么把这间店做下去。

---

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坐在院里,对着那棵枣树发呆。

春梅出来收衣服,看见他。

“想什么呢?”

和平回过头。

“妈,您说咱这店,能不能开大点?”

春梅愣了一下。

“开大点?”

和平点点头。

“就是……多开几家。像全聚德那样。”

春梅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问你爸去。”她说。

和平坐在那儿,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了很久。

---

第二天,和平去找他爸。

嘉禾正在灶间吊汤,一锅清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香气飘得满屋都是。他站在锅前,拿着勺,一下一下撇着浮沫。

和平站在他身后。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嘉禾没回头。

“说。”

和平深吸一口气。

“咱这店,能不能开分店?”

嘉禾的勺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撇沫。

“开分店?”他问。

“嗯。”和平说,“现在生意这么好,天天排队。要是多开几家,能多赚钱,还能让更多人吃到咱家的菜。”

嘉禾没说话。

他把勺挂在锅边,转过身,看着儿子。

二十岁了。个子比他还高,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可眼神已经定了。

“你想开分店?”他问。

和平点头。

“我看全聚德、东来顺都开了好多家。人家能开,咱也能开。”

嘉禾看了他一会儿。

“全聚德做烤鸭,东来顺做涮肉。”他说,“咱做什么?”

和平说:“做咱家的菜啊。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

嘉禾摇摇头。

“那些菜,”他说,“不是谁都能做的。”

和平愣住了。

“什么意思?”

嘉禾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萝卜。

“你切了两年萝卜,”他说,“切明白了吗?”

和平没说话。

嘉禾把那根萝卜放下。

“开分店容易,”他说,“找几个厨子,租几个店面,把牌子挂出去就行。可做出来的菜,还是咱家的味儿吗?”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看着他。

“你姑爷爷那锅包肉,”他说,“做了四十三年。他徒弟学了那么多年,做出来还是不一样。为什么?”

和平摇头。

“因为有些东西,”嘉禾说,“不是学得会的。”

他转身,继续吊汤。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背影。

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

那天晚上,和平又去找他大伯。

建国正在柜台后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了?”

和平在他旁边坐下。

“大伯,您说咱这店,该不该开分店?”

建国把算盘放下。

“你爸怎么说?”

和平说:“他没说不行,可也没说行。”

建国点点头。

“那就是不行。”

和平急了:“为什么不行?现在生意这么好,不开分店可惜了。”

建国看着他。

“和平,”他说,“你爸不是不想赚钱。”

“那是什么?”

建国没直接答。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爷爷那辈,”他说,“沈家菜馆就这一间。三十平米,八张桌。你爸接手的时候,还是这间。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还是这间。”

他顿了顿。

“不是开不起。是不想开。”

和平不明白。

“为什么不想开?”

建国指了指灶间。

“你爸那口锅,”他说,“用了二十年。锅底磨下去一指深,可炒出来的菜,一天比一天好。”

他又指了指门外。

“那些客人,有从开店第一天就来的。吃了二十年,还天天来。为什么?”

和平摇头。

建国说:“因为他们吃的不是菜。”

“那是什么?”

建国看着他,慢慢说:

“是沈家的根。”

---

和平没听懂。

根是什么?他不懂。

他只知道,他爸的店小,人手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要是开了分店,多雇几个人,多开几个灶,就不用这么累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他妈说了。

春梅正在院里晾衣服,听他说完,把最后一件床单抖开,搭在绳上。

“和平,”她说,“你爸累,可不是因为店小。”

“那是因为什么?”

春梅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要守住那口锅。”她说,“守住你爷爷传下来的东西。”

和平愣住了。

他妈很少说这种话。她每天就是干活,干活,干活。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想。

可这会儿他发现,他妈想的,比他多。

春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爸这辈子,”她说,“就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爷爷的菜,传下去。”

春梅顿了顿。

“传给你。”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妈。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得分明。四十七了,头发里也夹了白丝,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磨了两年。

他还得继续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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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几天,和平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把全聚德、东来顺那些老字号的历史翻出来看。人家是怎么起家的,怎么开分店的,怎么把牌子做大的。越看越觉得,沈家菜馆也该走这条路。

他把这些想法记下来,写了一个计划。

开店位置、资金预算、人员培训、管理方式。一样一样,写了好几页纸。

写完了,他拿去给他爸看。

嘉禾正在切菜,接过那几张纸,翻了一遍。

翻完了,他把纸还给和平。

“写得挺好。”他说。

和平心里一喜。

“那您同意了?”

嘉禾摇摇头。

“没同意。”

和平愣住了。

“为什么?”

嘉禾把刀放下,看着他。

“和平,”他说,“你写这些,用了几天?”

和平说:“三天。”

嘉禾点点头。

“三天写出来的东西,”他说,“能有多少分量?”

和平没说话。

嘉禾指了指那几张纸。

“开店容易,”他说,“可开店之后呢?那些厨子,你教得会吗?那些菜,你管得住吗?那些客人,你留得住吗?”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看着他。

“你学了两年,”他说,“连樱桃肉的糖色还熬不稳,就想管分店?”

和平低下头。

嘉禾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知道你是好心,”他说,“可有些事,急不得。”

他转身,继续切菜。

和平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张纸,攥得发皱。

---

那天晚上,和平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他爸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可他不服气。

他学了两年,怎么就不行了?糖色是还差点火候,可那不是慢慢练的事吗?总不能等练到五十岁再开分店吧?

他把那几张计划书又看了一遍。

写得挺好。

开店位置选在前门、东四、西单。都是热闹地方,人流量大。资金预算算得清清楚楚,连装修费、人工费都列出来了。人员培训也想好了,先招学徒,他跟爸亲自教,教出来再派去分店。

他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他把计划书拿去给他大伯看。

建国接过,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和平,”他说,“你知道你爸那锅汤,吊了多少年?”

和平愣了一下。

“什么汤?”

建国指了指灶间。

“那锅清汤。开水白菜用的那个。”

和平想了想。

“好多年了吧。”

建国点点头。

“二十年。”他说,“你爸吊了二十年,才吊出那个味儿。”

他把计划书放在桌上。

“你这上头写,培训三个月,就能出师。”

他顿了顿。

“三个月,能学会什么?”

和平没说话。

建国继续说:“你爸让你洗碗,洗了三个月。让你切菜,切了一年。让你掌勺,又练了一年。三年了,你才刚摸着门。”

他看着和平。

“开分店,找谁来掌勺?找那些培训三个月的人?他们做的菜,还是沈家的味儿吗?”

和平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建国把计划书推还给他。

“你回去再想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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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拿着那份计划书,在院里站了很久。

他想反驳他大伯。想说他大伯不懂,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不能老守着一间小店。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大伯说的那些话,他反驳不了。

三个月,确实学不会什么。

他学了三年,才刚摸着门。

那些培训三个月的人,做出来的菜,能是沈家的味儿吗?

他不知道。

他把计划书折起来,揣进兜里。

抬头看那棵枣树。

叶子绿了,密密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想起奶奶。

想起她说的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磨了三年。

还要磨多久?

他不知道。

---

那之后的日子,和平没再提分店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每天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看着客人吃得满脸是笑,看着那些从外地专程赶来的食客,他就想,要是多开几家,该多好。

能让更多人吃到沈家的菜。

能让更多人知道沈家。

他爸年纪大了,五十三了,还能站几年?要是现在不开分店,等他爸站不动了,再开就晚了。

他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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