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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分店之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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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来了个客人,是个做生意的,广东人,姓黄。他在北京开了几家服装店,生意做得挺大。吃完炸酱面,他找到嘉禾。

“沈师傅,”他说,“我想跟您谈笔生意。”

嘉禾正在刷锅,头也没抬。

“什么生意?”

黄老板说:“我想投资您这家店。开分店,搞连锁。您出技术,我出钱。赚了钱,五五分。”

嘉禾把锅刷干净,挂回钩上。

“不搞。”他说。

黄老板愣了一下。

“沈师傅,您听我说完。现在改革开放了,机会难得。您这手艺,要是只守着这一间小店,可惜了。”

嘉禾转过身,看着他。

“可惜什么?”

黄老板说:“可惜不能发扬光大啊。您想想,要是开个十家八家分店,全北京都吃上您的樱桃肉,那多好。”

嘉禾没说话。

他看了黄老板一会儿。

然后他说:“您吃过我做的樱桃肉?”

黄老板点头。

“吃过。好吃。”

嘉禾又问:“那您觉得,别人做的,能有这个味儿?”

黄老板又愣了一下。

“这个……可以培训嘛。找几个徒弟,您教一教……”

嘉禾摇摇头。

“教不会。”他说,“我儿子学了三年,还没学会。”

黄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架子上。

“黄老板,”他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店,就这么大。八张桌,够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

黄老板站在那儿,看看春梅,看看和平,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梅笑着走过去。

“黄老板,您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

黄老板摆摆手。

“没事没事,”他说,“沈师傅是个实在人。”

他走了。

---

那天晚上,和平找到他爸。

嘉禾坐在院里,对着那棵枣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和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

“嗯。”

“今天那黄老板说的,您真不动心?”

嘉禾没答。

他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

“和平,”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棵树多少年了?”

和平说:“奶奶嫁过来那年种的,宣统三年。八十一年了。”

嘉禾点点头。

“八十一年,”他说,“它就长在这儿。没挪过窝。”

他顿了顿。

“可它一年比一年结得多。今年打的枣,比去年多了两筐。”

和平没说话。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店也一样。”他说,“不在大,在深。”

和平看着他爸。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还是亮亮的。

“爸,”他说,“我不是想开分店赚钱。我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沈家。”

嘉禾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可你知道沈家是什么吗?”

和平摇头。

嘉禾说:“沈家不是那块匾,不是那八张桌,不是那些菜。”

他回过头,看着儿子。

“沈家是这口锅。是这棵树。是那些吃了二十年还天天来的客人。”

他顿了顿。

“店多了,根就浅了。”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他忽然想起奶奶的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磨了三年,他以为磨好了。

可这会儿他才发现,还没磨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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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和平再没提过开分店的事。

他每天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七点开门,迎客、炒菜、收钱。九点打烊,刷锅、洗碗、备料。

和以前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他现在做菜的时候,会想更多。想他爸说的那些话,想那些吃了二十年的老主顾,想那棵长了八十一年的枣树。

他做的樱桃肉,越来越好。

有一天,他爸尝了他做的菜,点点头。

“行了。”他说。

和平愣了一下。

“什么行了?”

嘉禾看着他。

“糖色对了。”他说,“火候也对了。”

和平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三年前,他爸让他洗碗。想起两年前,他爸让他切菜。想起一年前,他爸让他掌勺。

三年了。

他终于听见这两个字。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是热的,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哭。

可他没哭。

他系紧围裙,继续炒菜。

---

那年夏天,来了个记者。

不是电视台的,是报社的。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瘦瘦的,说话文绉绉的。他在店里吃了三天,每天都点不同的菜。吃完就跟嘉禾聊天,聊完就走。

第四天,他拿出一份报纸,递给嘉禾。

“沈师傅,文章发了。”

嘉禾接过报纸,看见上头印着几个大字:“一店一味,沈家菜馆的四十年”。

他往下看。

文章写得很长,占了半个版面。写他怎么学厨,怎么开店,怎么守住沈家的手艺。写那些老主顾,写那道樱桃肉,写那棵八十多年的枣树。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

“有人问沈师傅,为什么不开分店?他摇摇头,说:店多了,根就浅了。这间小店,八张桌子,够用了。够用就好。

这话听着简单,可细想,有多少人能守住这个‘够用’?在这个什么都想做大做快的时代,沈师傅守着他的灶,守着他的锅,守着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菜。一店一味,四十年不变。

也许,这就是老字号的真正意义。”

嘉禾看完,把报纸折起来。

“写得挺好。”他说。

记者笑了。

“沈师傅,您那话,我记在心里了。”

嘉禾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灶边,继续做菜。

记者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微微有些驼。可站在灶前的样子,稳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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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和平把那篇文章剪下来,贴在墙上。

贴在奶奶那把椅子的旁边。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一店一味”。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吃了二十年的老主顾,想起那棵八十多年的枣树。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把铜勺。

勺柄上那道凹痕,是奶奶磨出来的。四十年,她一直握着这把勺。

如今她走了。

可这把勺还在。

这个店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灶间。

他爸还在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他走过去,站在他爸旁边。

“爸,我来。”

嘉禾看了他一眼。

把锅铲递给他。

和平接过锅铲,掂了掂。

然后他开始炒菜。

锅里的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火候正好,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嘉禾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儿子的手,看着儿子的眼睛,看着儿子站在灶前的样子。

和他年轻时一样。

和他爹年轻时一样。

他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话:你爹那菜,你传下去了。

如今他也传下去了。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他拿起勺,在手里掂了掂。

勺底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他把勺放下。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

一九九二年秋天,沈家菜馆还是那间店。

三十平米,八张桌。门口还是天天排队,从胡同口排到巷口。

嘉禾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和平也四点起床,跟着他爸一起忙。

春梅还是跑堂,建国还是管账。

一切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

和平现在切菜的时候,不那么急了。他慢慢地切,一刀一刀,切得均匀。他想起他爸说的:切菜不是切菜,是在跟菜说话。

他炒菜的时候,也不那么急了。他看着火候,闻着味道,听着锅里的声音。他想起他爸说的:做菜不是做菜,是在跟火说话。

他收工的时候,也不那么累了。他坐在院里,看着那棵枣树,想起他爸说的:店不在大,在深。

他好像懂了。

又好像还没全懂。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学下去。

像他爸一样。

像他爷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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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来了个老人。

八十多了,头发全白,走路拄着拐杖。他进门的时候,店里正忙。和平在灶边炒菜,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

老人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着。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建国。

“您是……沈师傅?”

建国愣了一下。

“我是他哥。您找我弟弟?”

老人摇摇头。

“找您也行。”他说,“我想问问,您这店,还收徒弟吗?”

建国看着他。

“您要学?”

老人笑了。

“不是我,”他说,“是我孙子。二十了,想学厨。我看过那篇报道,说您这店一店一味,四十年不变。我想把他送来。”

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看灶间的和平,看了看正在炒菜的嘉禾。

然后他回过头。

“您等等,”他说,“我问问。”

他走进灶间,在嘉禾耳边说了几句。

嘉禾把锅铲放下,走出来。

他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也看着他。

“您孙子,”嘉禾说,“能吃苦吗?”

老人点头。

“能。农村孩子,什么苦都吃过。”

嘉禾想了想。

“让他来吧。”他说,“先洗碗。”

老人笑了。

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好,”他说,“谢谢您。”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身,回到灶边,继续炒菜。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

“爸,”他说,“您收徒弟了?”

嘉禾没回头。

“嗯。”

“为什么?”

嘉禾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搁在盘子里。

“因为,”他说,“沈家的菜,得有人接着。”

他顿了顿。

“一个人接着不够。得有人接着接着。”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他想起那棵枣树。八十一年了,还每年结果。结得一年比一年多。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什么。

他把锅铲握紧,继续炒菜。

窗外,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可那些细小的芽苞,已经藏在枝头,等着来年春天。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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