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国际邀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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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互相看着,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
后来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猪肉。”
嘉禾点点头。
“谢谢。”
第三道是锅包肉。
他切肉、挂糊、油炸、调汁。肉片炸得金黄,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出锅的时候,醋香扑鼻,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
他把肉端上去。
评委们又尝了。
这回有个女评委,尝完之后,眼眶红了。
她放下叉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个味道,”她说,“让我想起我外婆。”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姑父。
想起他说:你姑最爱吃这个,我做了四十年,等她尝。
他点点头。
“这是我姑父的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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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是法式鹅肝配北京酱料。
他把鹅肝煎到两面金黄,码在盘子里。然后把调好的酱汁浇上去,旁边摆上碧绿的芦笋。
他端着那盘菜,走到评委席前。
“这道菜,”他说,“是我为法国准备的。”
评委们看着那盘菜。
鹅肝金黄,酱汁酱红,芦笋碧绿。颜色漂亮,香气诱人。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先尝了一口。
他嚼了嚼。
然后他闭上眼睛。
嚼了很久。
他睁开眼。
“这个酱,”他说,“是什么?”
嘉禾说:“中国的炸酱。黄豆做的。”
老头又尝了一口。
“鹅肝配这个酱……”他想了想,“完美。”
其他评委也尝了。
没人说话。
可他们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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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
嘉禾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站起来,拍着手,冲他笑。
他有点懵。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他做完了。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皮埃尔跑过来,满脸是笑。
“沈师傅,太棒了!评委们都说好!”
嘉禾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收拾东西。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爸。
“爸,”他说,“您真行。”
嘉禾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把刀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记住了吗?”
和平愣了一下。
“记住什么?”
嘉禾说:“那些菜。怎么做。”
和平点头。
“记住了。”
嘉禾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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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几天,他们在巴黎转了转。
去了埃菲尔铁塔,去了卢浮宫,去了塞纳河边。和平什么都新鲜,拿着相机拍个不停。嘉禾不怎么拍,就那么走着,看着。
有一天,他们去了一家法国餐厅。
皮埃尔推荐的,说是一家老店,开了八十多年。老板是个老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亲自在厨房里忙。
他们点了几道菜。鹅肝、蜗牛、牛排、甜点。
和平吃得津津有味。
“爸,您尝尝这个蜗牛,好吃。”
嘉禾尝了一个。
点点头。
“不错。”
他吃得很慢。每道菜都细细地品,品完了,想一会儿。
吃完,他让和平把老板请出来。
老板出来了,系着白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用英语问:“有问题吗?”
嘉禾摇摇头。
“没问题。”他说,“做得很好。”
老板笑了。
“谢谢。”
嘉禾看着他。
“您这家店,”他说,“开了多少年?”
老板说:“八十二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嘉禾点点头。
“我家的店,”他说,“开了五十五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三十年。”
老板看着他。
两个老头,隔着餐桌,互相看着。
老板伸出手。
嘉禾握住。
“好好做。”老板说。
“您也是。”嘉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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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前一天晚上,嘉禾和和平坐在酒店房间里。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灯光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和平趴在窗台上,看得入神。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和平。”
和平回过头。
“爸?”
嘉禾说:“这几天,你看出什么了?”
和平想了想。
“看出……世界挺大的。”
嘉禾点点头。
“还有呢?”
和平又想了想。
“看出……咱家的菜,不丢人。”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
“还有呢?”
和平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评委吃开水白菜时的表情,想起那个女评委尝锅包肉时红了的眼眶,想起那个老厨师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他爸。
“爸,”他说,“传统不是守旧。”
嘉禾看着他。
“是什么?”
和平说:“是根基。”
他顿了顿。
“咱家的菜,是爷爷传下来的,是您传下来的。这么多年,味儿没变。可这回在法国,咱用鹅肝配炸酱,用法国的东西,做出中国的味儿。”
他又顿了顿。
“这不算守旧。这是……把根扎在这儿,然后往上长。”
嘉禾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
二十出头了,个子比他还高,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他想起二十年前,这小子刚出生,小小的一团,躺在他娘怀里哭。想起十五年前,这小子头一回上学,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头也不回。想起五年前,这小子说:爸,我想学厨。
如今这小子站在这儿,跟他说:传统不是守旧,是根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在儿子旁边。
窗外,巴黎的灯火亮着。远处有埃菲尔铁塔,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睡吧,”他说,“明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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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的时候,雨打在舷窗上,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嘉禾和和平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
春梅站在那儿,撑着一把黑伞,看见他们,使劲挥手。
建国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和平跑过去,抱住他妈。
“妈,我回来了。”
春梅拍着他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嘉禾慢慢走过去。
春梅看着他。
“瘦了。”她说。
嘉禾摇摇头。
“没瘦。”
春梅笑了。
“走吧,回家。”
他们走出机场,坐上建国开来的车。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窗起了雾,和平用手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
高速路两边是田野,绿油油的,被雨洗得发亮。远处有村庄,白墙灰瓦,炊烟袅袅。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亲切。
离家一周,好像离开了好久。
车开了两个钟头,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密密的,被雨打得往下滴水。胡同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车停在院门口。
嘉禾下车,站在那儿。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枣子结得密密匝匝,还没熟,青青的,像一颗颗小珠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雨滴从叶子上滑落,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可摸着踏实。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灶间。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案板还是那块案板。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他点上火。
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从包里掏出那把刀,搁在案板上。
然后他系上围裙。
春梅进来,看见他站在灶前。
“不歇一会儿?”
嘉禾摇摇头。
“不歇,”他说,“该做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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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家菜馆照常营业。
八张桌子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几个等座的。和平在灶边炒菜,嘉禾在旁边看着。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和平炒菜的时候,比从前更稳了。火候把握得刚刚好,颠勺的时候,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稳稳当当落回锅里。
他想起在巴黎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评委的表情,想起那个老厨师说的话。
他忽然明白,他爸为什么带他去。
不是让他打下手。
是让他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是让他看看,沈家的菜,能走多远。
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搁在盘子里。
春梅端起来,送到客人面前。
客人尝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和平站在灶前,听见那个声音。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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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和平把锅刷干净,把案板擦干净,把地扫干净。然后他走到院里,在那棵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枝桠间。枣子比白天看得更清楚,青青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店不在大,在深。
他想起他奶奶说过的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他姑爷爷说过的话: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他想起那个法国老厨师说的话: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巴黎那晚,他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
那时候他没问,他爸在想什么。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他爸想的,和此刻他想的一样。
这个店。
这个家。
这棵枣树。
这些传下来的菜。
他转身,走进灶间。
他爸还坐在那儿,对着那口锅。
他走过去,在他爸旁边坐下。
“爸。”
“嗯。”
“我懂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儿子脸上。二十二了,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还是亮亮的。
“懂什么了?”
和平说:“懂您为什么不让我开分店。”
嘉禾没说话。
和平继续说:“您不是不想做大。您是怕做大了,根就浅了。”
他看着那口锅。
“这口锅,用了二十多年。锅底磨下去一指深,可炒出来的菜,一天比一天好。”
他又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那棵树,长了八十五年。每年都结果,结得一年比一年多。”
他回过头,看着他爸。
“咱家的菜,也是这样。传了一百多年,传到现在。味儿没变,可能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
“这不是守旧。这是……”
他说不出那个词。
嘉禾替他说:“这是根。”
和平点头。
“对,根。”
嘉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放在儿子肩上。
“和平,”他说,“这店,以后是你的。”
和平愣住了。
“爸?”
嘉禾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里屋。
和平坐在那儿,看着那口锅。
锅底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磨了五年。
终于磨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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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夏天,沈家菜馆还是那间店。
三十平米,八张桌。门口还是天天排队,从胡同口排到巷口。
嘉禾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和平也四点起床,跟着他爸一起忙。
春梅还是跑堂,建国还是管账。
一切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
和平现在做菜的时候,不再想那些分店的事了。他就想着眼前的锅,锅里的菜,菜要怎么做才好吃。
他做的樱桃肉,老主顾说,比你爸做的还好了。
他听了,笑笑。
他知道不是比他爸好。是和他爸一样。
一样就够了。
那年秋天,枣子熟了。
和平爬上树,打了一筐枣。红的绿的,半红半绿的,落得满地都是。他娘蹲在地上捡,一颗一颗,捡了满满一筐。
他爹从灶间出来,捏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甜。”他说。
和平也捏起一颗,咬一口。
确实甜。
他站在树下,看着他爹,看着他娘,看着那棵长了八十五年的枣树。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巴黎那晚,他跟他爹说:传统不是守旧,是根基。
如今他站在根基上。
稳稳的。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