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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拆迁风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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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几个菜,都是当年常吃的: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嘉禾亲自下厨,一道道给他做。王德顺吃得慢,每道菜都尝很久,不说话。

吃完,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还是这个味儿。四十七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嘉禾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王德顺说:“当年你父亲在的时候,我隔三差五就来。后来去了台湾,最想的就是这一口。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着这糟熘鱼片的味儿,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顿了顿,又说:“嘉禾,这馆子,得保住。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些味儿。味儿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嘉禾送走王德顺,回到店里,在那张老位置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了趟报社。

他有个老主顾,是《北京日报》的记者,姓刘,来过店里很多回,写过几篇介绍沈家菜馆的文章。嘉禾找到他,把拆迁的事说了,把地契给他看了。刘记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师傅,这事儿我可以报道,但您得有心理准备,不一定有用。”

“我知道。”嘉禾说,“但总得试试。”

过了几天,报纸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九十年老字号面临拆迁,一根扁担挑出的味道谁来留住?》。文章写了沈瑞安进京、挑扁担创业的故事,写了沈家菜馆三代传承的历史,写了那张光绪年间的地契,也写了王德顺从台湾回来吃最后一顿饭的事。

文章见报当天,沈家菜馆的电话就没断过。有老主顾打来的,有街坊打来的,有素不相识的人打来的,都说支持沈师傅,不能让老字号拆了。还有几个年轻记者跑来采访,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在后院那根扁担前拍了半天。

嘉禾不大习惯这些,但他没躲。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又过了几天,事情有了转机。区里来电话,说让沈师傅去一趟,有领导要见他。

那天去的是个年轻干部,姓陈,据说是区里专门负责这事的。陈干部态度挺好,给嘉禾倒了茶,说:“沈师傅,您的事儿我们都了解了。老字号嘛,确实应该保护。但规划是早就定好的,改起来不容易。”

嘉禾说:“我没要求改规划。我就要求保留这一间。”

陈干部笑了笑:“您这一间,正好在规划红线里头。要保留,就得改红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嘉禾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地契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陈干部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您先回去,我们再研究研究。”

那段时间,嘉禾几乎每天都去区里。他不吵不闹,就是坐着等,等了一上午,等到下班,第二天再来。有时候能见到人,有时候见不到。有时候对方客客气气,说正在研究;有时候对方不耐烦,说您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有天他从区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下着小雨。他没带伞,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走到前门箭楼底下,他停下来,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箭楼的灯光昏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光斑。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来看过这里的灯。那时候是正月十五,前门大街挂满了灯笼,人山人海,他骑在父亲肩膀上,看见远处的灯像星星一样。

现在那些灯没了,那些人也都没了。

他回到家,浑身湿透,建国和和平都在店里等着,见他回来,赶紧上前。

“爸,您怎么不打个电话,我们去接您。”和平递上干毛巾。

嘉禾擦了擦脸,说:“没事,淋点雨,清醒。”

建国看着他,说:“爸,要不……就算了吧。咱们拿补偿款,找个新地方开,也是一样的。”

嘉禾抬头看他:“一样的?”

建国没说话。

嘉禾说:“你爸当年挑着担子来北京,找到的就是这个地方。他在这儿支摊、开店、娶妻、生子,一辈子没挪过窝。你说新地方一样,能一样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爸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建国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嘉禾的手,说:“看好了这个家。”

嘉禾说:“这个家,就是这间馆子。馆子在,家就在。馆子没了,家就散了。”

那天晚上,父子俩没再说话。店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

又过了一周,陈干部又来电话了,说让沈师傅再去一趟,这回有结果了。

嘉禾去了,这回见的不是陈干部,是个更大的领导,姓吴,是副区长。吴区长挺客气,让他坐下,倒了茶,然后说:“沈师傅,您的事儿,我们认真研究了。老字号嘛,确实应该保护。但规划也确实是早就定好的,改起来难度很大。”

嘉禾听着,没插话。

吴区长继续说:“不过,您那张地契,还有您父亲当年给解放军送饭的事儿,我们都了解了。您父亲是有功的,老字号也是有价值的。所以我们研究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他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新的规划图。您看,这栋楼是我们准备盖的商厦,但您这一块,我们把它切出来了,不拆,原址保留。周围的楼会重新设计,让出空间,您这间馆子就嵌在中间。政府出钱帮您修缮,修旧如旧,外墙不动,内部可以适当改造。您看怎么样?”

嘉禾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那个小小的方块,就是他的菜馆,四周高楼林立,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棵老树长在新林子里。

他抬起头,说:“谢谢。”

就两个字。

吴区长笑了笑:“您别谢我,要谢就谢您父亲。他那根扁担,比什么都管用。”

消息传开,街坊们都来道贺。赵寡妇第一个跑来,拉着嘉禾的手说:“沈师傅,您可给我们出了口气!您是不知道,那些拆迁办的人这些天见了我就躲,怕我问起来!”

老主顾们也高兴,说这下好了,以后还能来吃沈师傅的菜。还有人说,沈师傅这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城市规划,了不得。

嘉禾只是笑,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建国叫到后院,拿出那张地契,递给他。

“收好了。以后用得着。”

建国接过地契,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些,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平静,沉着,像一口深井。

他说:“爸,您累了吧?”

嘉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笑了笑:“累是累,值了。”

他走到那根扁担前,蹲下来,摸了摸。扁担上的油漆早就掉了,木头裂了缝,用铁丝箍着,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他想起父亲说过,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够养活一家人。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明天把店里收拾收拾,准备迎接修缮。”

建国点点头。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春天的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院墙上,照在丝瓜藤上,照在那根老扁担上。

修缮工作从夏天开始,一直干到秋天。

政府拨了款,请的是古建修缮队,修旧如旧,连墙上的青砖都是按老样子补的。嘉禾每天守在店里,看着工人们干活,有时候递根烟,有时候泡壶茶。有个年轻工人问他:“沈师傅,您这店修好了,还开吗?”

嘉禾说:“开,怎么不开。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一件事。”

工人说:“那您准备干到什么时候?”

嘉禾想了想,说:“干到干不动为止。”

那年秋天,修缮完工。沈家菜馆还是那个沈家菜馆,青砖灰瓦,老匾老灶,只是比以前结实了,亮堂了。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嘉禾没让扫,说留着,好看。

开业那天,老主顾们都来了,坐得满满当当。嘉禾站在灶前,一道道菜炒出来,还是那个味儿,一点没变。

忙到晚上,客人都走了,他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点了根烟。和平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爸,今天累坏了吧?”

嘉禾摇摇头:“不累。炒菜还能累着?”

和平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店里的灯还亮着,灶上的火还温着,外头的胡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嘉禾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剩的一点汤。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点头。

“还是这个味儿。”他说。

和平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站在灶前,尝一口汤,点点头,说“还是这个味儿”。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味儿,就是家。

那天晚上,嘉禾睡得很沉。他梦见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挑着那根扁担,站在胡同口冲他笑。他想走过去,父亲摆摆手,转身走了。他追上去,父亲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根扁担,立在地上,上头还挂着锅和碗。

他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暖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厨房。

和平已经在备菜了,见他进来,说:“爸,您再睡会儿,还早呢。”

嘉禾摇摇头,系上围裙,走到灶前。

“今天做什么?”他问。

和平递过来一张菜单:“老样子,糟熘鱼片、干炸丸子、烧二冬……”

嘉禾看了看,点点头,拿起锅铲。

灶上的火燃起来,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慢慢飘开。外头的胡同也开始醒了,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铃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

沈嘉禾站在灶前,炒着菜,想着父亲的那句话:看好了这个家。

他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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