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上)燧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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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是金色的。
年幼的醍醐整个人趴在那面高达数百米的巨型落地窗前。
他把脸颊紧紧贴在透明的玻璃上,毫无杂质的双眼里,倒映着下方那个正在欢呼雀跃的庞大世界。
这里是人类重返母星后的第一个奇迹。
人类大型居住基地——“露露耶”。
在醍醐的认知里,世界本就该是这副模样。
作为在地球上出生的“第二代人类”,他没有经历过那些只存在于历史课本里的绝望。
他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先祖们因为母星太阳的衰亡,不得不乘坐方舟逃离了地球,去无垠的星海中流浪。
他们找到了新的家园,繁衍、发展。
但宇宙是残酷的。
那个星球和太阳在过度开发与无情的时间面前,终究还是死去了。
先祖们试图用残存的资源制造人造太阳,但干涸的大地已经无法支撑这种傲慢。
直到他们重新观察到了遥远故乡的生态。
于是,人类开启了惨烈的归途。
无数飞船在星海的暗流中解体,无数人在绝对的零度中化为冰雕。
但最终,第一批幸存者们回到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而现在,被称为“喷薄期”的黄金复苏年代,正在他的脚下铺展。
“醍醐!快看
旁边的小伙伴兴奋地拍打着玻璃。
醍醐向下望去。
在那座由银白色钢铁与苍翠绿植完美交织的乌托邦中心,巨大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真好啊……”
醍醐喃喃自语。
飞行器在人造穹顶下穿梭拖出长长的尾迹,生机勃勃的绿意覆盖了冷硬的合金。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仿佛人类真的能在母星的怀抱里,永远在这个金色的梦境中沉睡下去。
然而,黑之王,并不喜欢人类的傲慢。
于是,世界倾覆了。
“啊——!!!”
小伙伴的惊呼声刚刚响起,就被更庞大,更恐怖的声音彻底吞噬。
大地的脊椎,断了。
剧烈的震荡与黑雾沿着基地直冲云霄。
“爸爸……妈妈!!!”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醍醐的心脏。
他眼睁睁地看着下方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广场,被大地上突然裂开的深渊巨口无情吞噬。
黑雾、尘土、还有瞬间爆发的猩红火光,瞬间遮蔽了人造的穹顶。
幻梦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便被拖入了无底的地狱。
世界,陷入了黑暗。
……………
“滴答……滴答……”
是水声?
不,那是混合着机油与鲜血的粘稠液体,滴落在水泥板上的声音。
醍醐在废墟的夹缝中睁开眼睛。
额头上的伤口在剧烈跳痛,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将他的左半边视线染成了凄厉的血红色。
“爸爸……妈妈……”
他艰难地从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温室植物培养皿中爬出身子。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建筑断裂声和电流的“滋滋”声。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看到了。
刚才还在和自己拍打玻璃的小伙伴。
男孩大睁着无神的眼睛。
他的下半身,已经被扭曲的钢筋和沉重的承重墙彻底压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血肉。
红白相间的内脏碎片混合着泥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那只露在外面的小手里,还死死攥着本来准备在典礼后送给醍醐的糖果。
“呕——”
强烈的胃痉挛让醍醐猛地翻过身,干呕起来。
不要看,不要听。
只要闭上眼睛,这一切就只是一场噩梦。
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来叫醒自己。
这种类似于鸵鸟般的自我欺骗,让他在极度的恐惧中陷入了短暂的僵直。
但他终究还是抬起了头。
“爸爸……妈妈……”
醍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要去找他们,必须去
与此同时,基地的另一侧,地下储物区。
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渐渐稀薄的氧气。
微弱的应急红光下,一个十二岁的白发小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
周围还缩着几个受了伤,正在低声啜泣的孩子。
“姐姐……爸爸妈妈……去哪里了?他们为什么要推开我们?”
“他们……抛弃了我们吗?”妹妹攥着姐姐的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扔下我们跑了吗?”
“没有!”
姐姐猛地抱紧了妹妹,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眼眶里决堤的泪水。
“没有抛弃我们……他们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一定会来的……”
角落里,一个头部受伤的男孩,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
而此时,醍醐正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惨烈。
折断的管道喷吐着致命的蒸汽,墙壁上涂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在他的脚边,躺着一具研究人员的尸体。
醍醐颤抖着,从那人血肉模糊的胸口扯下了一张最高级别的身份权限卡。
再往下走一层……只要通过前面的楼梯,就能到达父母所在的中心广场了。
就在他准备迈出脚步的那一刻。
微弱的哭泣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通往父母所在地的楼梯。
下去,必须下去找爸爸妈妈。
可是……
门内,那个受伤的男孩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渐渐没了声息。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有人终于绷不住了,绝望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
“滴——权限确认。”
伴随着机械的电子音,那扇严重变形的合金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光,照了进来。
所有幸存的孩子,呆呆地看着站在门外的那个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狼狈的男孩。
满脸是血,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腿上的裤子被划破,浑身上下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止不住地战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带血的门禁卡。
醍醐看着门里的一双双眼睛。
看着那些受伤的,哭泣的,绝望的面孔。
他也想哭。
他也想扔下一切大声呼喊爸爸妈妈,他也想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闭上眼睛放弃一切。
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可是……
如果连我也哭了,他们该怎么办?
醍醐站在原地,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把血迹擦掉,却反而将刺目的鲜血抹得满脸都是。
然后,他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
恐惧和悲伤而在本能地疯狂抗拒着,但他依然死死地咬住下唇,强行在这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别怕。”
“我爸爸是这里的工程师,我知道这里的图纸,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一定会带你们出去的。”
“一定。”
醍醐放下那个满是灰尘的背包,拉开拉链。
里面原本装满了他为了庆典准备的零食。
他蹲下身,把手伸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女孩。
“吃点甜的……就不怕了。”
孩子们像受惊的小兽一样看着他,迟疑着。
终于,有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了出来,抓走了一颗,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不一会,他手里的糖就分空了。他把背包拉链重新拉上,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储物室。
靠墙坐着的一个男孩,整个人蜷缩在墙根,脸色白得像被抽空了血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把糖攥在手里,但疼得根本没力气剥糖纸。
醍醐知道这是骨折,他在学校的急救课上见过图片,但图片是图片,眼前这条腿是真的。
怎么办。
没有麻醉剂,没有止血钳,如果乱动导致断裂的骨刺扎破大血管,他会死在这里。
醍醐的手僵在半空中,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伪装的坚强,差点在现实的重力前崩塌。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是那个一直紧紧抱着妹妹的白发女孩。
她转过头,把妹妹轻轻安顿在旁边的空地上:“卡蜜拉,姐姐马上回来,捂住眼睛,别乱动。”
安顿好妹妹后,她立刻跪蹲到了醍醐身边,没有多余的废话,女孩的动作出奇地果断。
幽怜从旁边的物资架上扯下一块包装用的泡沫板,咬着牙撕成两条,垫在腿的两侧,然后重新用布条固定。
“你怎么会这个?”醍醐看着她极其熟练的包扎手法,忍不住问出了声。
“我妈是医疗官。”她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在家练习的时候拿我当模特。”
她把最后一道布条打了个死结,检查了一下松紧,才直起腰。
昏暗的应急红光下,两个满脸污渍的孩子,隔着那个刚刚包扎好伤口的男孩,视线交汇了。
在彼此的眼睛里,他们都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但也看到了强行压下恐惧后,那抹必须带着大家活下去的倔强。
“我叫醍醐。”
“幽怜,那边是我的妹妹卡蜜拉。”
醍醐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天花板,头顶的水泥板上有一条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
“往哪走?”幽怜问,此刻的她已经把醍醐当成了这支幼小队伍的主心骨。
醍醐走到储物室最里面的墙根,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墙角有一扇维修通道的小门,门上的标识牌已经被震歪了,但还能看清:b4通道—连接西侧竖井—通往地表紧急出口。
“这边。”他说。
通道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都勉强。
醍醐把那个骨折的男孩背在了身上。
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的黑暗中剧烈摇晃。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幽怜,幽怜牵着卡蜜拉,卡蜜拉的另一只手被后面的一个小女孩攥着。
一环扣一环,任何一环断了,后面的人就会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没人有表,也没人有力气去数步数。
幽怜一直在说话。
“你是哪个区的?”
“中心区,c-03。”
“我们家在东侧,E-01,离生态舱近,我妈每天走路去上班。”
“……嗯。”
“你说你看过图纸,这条通道往前多远有岔路?”
“应该……快了。”
“应该?”
“我记得是……在第三个拐角之后。”
幽怜没再追问,她在小时候握不住注射器的时候也会这样。
那是不确定的时候才会有的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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