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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上)燧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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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以前在飞船上当过随船医生,”幽怜继续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前后几个孩子听见。

“她说航行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生病,是无聊。船上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每天都一样,人会……会慢慢变得奇怪。”

“什么样的奇怪?”

“就是……不想说话,不想动,觉得走到哪里都一样,我妈说那叫‘星海失温症’,不是身体冷,是脑子觉得冷。”

“怎么治?”

“说话。”幽怜说,“不停地说话。说任何东西都行。我妈说她当时每天去每个舱室跟人聊天,聊地球上的事,虽然那时候他们谁也没见过地球。”

醍醐没答话,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所以我现在也得不停地说。”幽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算不算笑,“不然我自己也会变得奇怪。”

“那你继续说。”醍醐说。

“你也得说。”

“……我不太会说话。”

“那也得说。”

通道在变窄。

或者说,通道没有变窄,是两侧的墙壁因为地壳变形在慢慢往里挤。

原本能容两人并行的宽度,现在醍醐背着男孩过去的时候,男孩的伤腿差点磕到墙上。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最小的女孩开始抽泣。

前面的路看不到尽头。

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五六米远的地方,五六米之外全是一模一样的灰色墙壁和灰色地面。

走了这么久,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岔路、没有标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告诉他们“你们在前进”。

就像在原地走。

队伍停了,醍醐也停了。

他回过头,幽怜的妈妈管它叫星海失温症。

醍醐盯着那些脸看了几秒。

“我喜欢天空。”他说。

没头没脑的一句,幽怜抬起了眼睛。

“在观景层,从那里往上看,能看到穹顶外面的天,从那里看,太阳特别近。”

“所以我想当飞行员。”

他说完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可能是因为他找不到别的话说了,可能是因为他需要让自己想起一个具体的,在这片黑暗之外的东西。

卡蜜拉的声音从幽怜的背后闷闷地传出来:“我想当……做蛋糕的那种人。”

“蛋糕师?”幽怜轻声说。

“嗯。妈妈生日的时候我想做一个很大的蛋糕……”卡蜜拉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截吞进了哭腔里。

但另一个声音跟了上来。

是那个之前那个一直在抽泣的小女孩,抽噎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开船。那种……大的船。像方舟一样的。”

靠在墙边的骨折男孩也说了:“我……想画画。画……外面的世界。”

最后面那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小男孩,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我想养狗。”

“狗?”

“嗯……我在历史课的视频里看过……毛茸茸的……”

“那就走。”他重新前进,“只要我们还记得这些,就一定能出去。”

话音未落,前方十米处的顶板被从外面砸穿了一个洞。

碎石簌簌落下,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一束光,硬生生地从那个洞里扎了进来。

醍醐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但他没有闭眼。

一台工程机械臂从洞口伸了下来,那是露露耶建造时期用来挖掘地基的重型设备。

“这里!!这里有人!!!”

一个粗犷的嗓门从上方炸下来。

“是孩子!!是活的!!快叫人——!!”

更多的光涌了进来,更多的声音。

醍醐被拽上地面的那一刻,那个工人大叔做了一件醍醐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

“活的……是活的孩子……”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还有人活着……”

醍醐恍惚地站起身,他本能地想要寻找那片他深爱的天空。

然而,视线聚焦的瞬间,刚刚燃起的希望被生生碾碎。

天没了,它是被一层翻滚的,像融化的铅块一样的黑灰色云层覆盖,紫色的电弧在云层内部无声地闪烁,一条一条,像血管。

他低下头,露露耶也没了。

那个他从三百米高空俯瞰过的,一圈一圈向外转动的乌托邦,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扔在了大地上,像一个孩子把不想玩的玩具摔碎。

残存的空地上,满地都是白布。

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面上,每一块

有些白布太短了,盖不住脚,光着的脚从布边

醍醐的膝盖软了,他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在碎石和灰烬里,喉咙里挤出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呜咽。

“吼——!!!!!”

天上炸开了一声狂吼。

紫色的雷暴云层从中间被撕开了一条缝。

两扇翅膀从缝隙中展开,它遮住了半边天空,翼尖划过云层时拖出两道旋转的气流漩涡。

美尔巴。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面来的。

轰。轰。轰。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碎石在地上跳,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远处的火海里,一个轮廓从烟雾中走了出来。

移动的山。

但它有腿、有尾巴、有一个扁平的巨大头颅,但它的尺度让这些细节失去了意义。

体表不是皮肤,更像岩石,在火光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但表面坑坑洼洼的。

哥尔赞。

它停在了火海的中心,抬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第二声长吼。

金色的阳光不见了,太阳被那层翻涌的黑色云层彻底吞没。

从这一秒起,世界变成了黑色。

那个能让人在阳光下灿烂微笑,让人类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已经找回了故乡的黄金年代。

在还未完全绽放时,便被无情地抹杀。

“它们看过来啦!!隐蔽!快隐蔽!!”

美尔巴瞬间锁定了这片幸存者营地。

双翼猛地一振,带起一道撕裂气流的黑风,俯冲而下!

刚才还把醍醐紧紧搂在胸口痛哭的男人,猛地站起身,一把将他推向身后的同伴。

“带孩子们走!!现在!!立刻!!”

他不是军人。

胸口印着“露露耶工程建设第三分队”的字样。

他的工程机械,是一台高达十八米的“泛用型重装作业机甲”。

它有着厚重的履带底盘,和挖掘用的机械臂,以及头部中央那颗,用来在恶劣地质下照明的单眼主监视器。

它是用来建造的,不是用来打仗的。

可此刻,那头遮天蔽日的凶禽正拖着紫色雷弧直坠而下。

他跳上驾驶舱,猛地拉下操作杆。

“嗤——”

伴随着高压气体积压的刺耳尖啸,液压传动系统发出沉重且痛苦的嘶吼。

“所有能动的东西全给我开出来!!!”范德对着通讯器嘶吼,“机械组跟我留下拖时间,其余的人,带孩子们冲出去!!”

运输车紧急停在孩子们面前。

“上车!快——!!”

幽怜先把卡蜜拉举上车斗,然后是骨折的男孩,两个大人合力把他抬上去,接着是其他孩子,一个一个被推上去、抱上去、几乎是扔上去。

醍醐是最后一个。

他死死扒在车斗边缘,死命地往后看。

几台笨重的,满是泥泞的工程机甲,迎着美尔巴俯冲的狂风,开到了营地的最前方发起了冲锋。

狂风灌进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看见那些独眼,在越来越远的黑暗里,晃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微弱的星辰,被无边的黑夜一口吞掉了。

与此同时,临时指挥所。

这里没有运筹帷幄的将军,没有西装革履的总督,也没有那些胸口挂满勋章的高级参谋。

在灾难爆发的第一个瞬间,“露露耶”的中央行政区连同所有的顶层防御系统,就直接坠入了地幔,连灰都没剩下。

整个基地的顶层指挥体系,被瞬间彻底团灭。

现在,站在这张战术全息投影桌前的,是一群被迫顶上来的“大人物”。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群被迫顶上来的普通人。

“第一到第四区……全部沦陷。幸存者不足百分之十。”

说话的男人原本只是第五作业区的轮班工头。

现在,这个满脸胡茬,左臂缠着血迹斑斑绷带的男人,成了这里职级最高的人。

画面中央,放大了地表观测探头在被击毁前,拼死传回的怪兽体表影像。

“地质监测局的数据出来了……这些怪兽,绝对不是自然苏醒的。”

一名额头贴着无菌敷贴的地质研究员,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留在地核深处的重力压制场,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外部撕裂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唤醒了它们……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颗星球的肚子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够了!现在研究它们为什么醒来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负责后勤调度的年轻人终于崩溃了,他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眼泪混合着血水砸落下来。

“拿什么打?!我们拿什么打?!拿头去撞吗?!”

是的,他们是星际文明不假。

但他们只是第一批重返母星的“开拓先遣队”。

绝大部分的武装部队、轨道炮阵列和正规星际战舰,此刻还在遥远的深空,护送着后续的移民方舟缓慢航行。

为了在地球上打造“露露耶”这个复苏的奇迹,为了向全人类证明母星已经安全,他们将先遣队携带的几乎所有运力,都换成了地形改造引擎、生态重塑装置和重型工业机甲。

武备,严重不足。

说到底,他们只是一群带着最先进的“锄头”和“种子”回到家乡,满心欢喜准备种地的农夫。

“主力舰队还要六个月才能抵达地球轨道。火星中转基地的增援最快也要三个月。”

后勤主管捂着脸,滑坐在地上。

“但我们……连三天都撑不下去了。”

“……那就把锄头,变成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那是地表上,范德驾驶的那台工程机甲被美尔巴撕碎的最后录像。

凯伦眼底燃烧起骇人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把开采用的钻头拆下来,焊在工业机甲的机械臂上!”

“把重型地貌改造机的引擎过载,填装开山用的高密度爆破炸药,做成导弹!”

“去系统核心,把所有的工程机甲、起重机甲,甚至是农业用的重型播种机甲的安全限制器,全部给我解除!”

那个绝望的年轻人呆呆地抬起头,像看着个疯子一样看着他。

“但……用那些没装防护力场的工业机子,去和那种连轨道激光都未必打得穿的怪物肉搏?……那是去送死!”

“不送死,难道坐在这等死吗?!”

凯伦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

“老子们跨越了几十光年!在没有窗户的铁壳子里熬了整整几代人!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重新闻到泥土的味儿!!”

“哪怕今天这里的人全死绝了,老子也绝不把这颗星球,拱手让给这帮畜生!”

凯伦松开手,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原本拿图纸、拿扳手、拿试管的人。

“立刻接通通讯频段,向返航舰队发送最高级别的求救与警报信号。”

他拔出腰间的高温切割枪,“咔哒”一声拉下保险。

当天夜里,刺眼的电焊火花如同垂死的星辰般疯狂亮起。

无数幸存的工人、研究员、甚至开过运输飞船的平民,聚集在临时改装车间。

他们把那些原本象征建设与和平的单眼重型机甲,强行剥离安全限制,焊上粗糙却致命的工业武装,将它们扭曲成杀戮与防卫的兵器。

电焊的滋滋声、金属扭曲的嘎吱声、工人嘶哑的吼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献给母星的血色挽歌。

人类历史上,为了对抗绝望而诞生的第一代防卫队。

在这座没有将军、没有政客、只有血汗与泪水的车间里,由一群最普通的工人和学者仓促成立。

他们将这支临时拼凑,注定要用血肉去填补差距的队伍,被命名为【地球夺还军】。

而每一个自愿坐进那些粗制滥造的改装机甲里的驾驶员,都被赋予了一个共同的代号。

【燧石】

哪怕粉身碎骨,被碾成齑粉,也要用自己的躯壳,死死磕碰出那一点,能点燃黎明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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