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中薪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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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工人们沉默了。
三秒后,第一个人点了点头。
凡斯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处从未在任何正式文件上出现过的地方,废弃的地下矿坑,深处有一条通往地壳稳定层的天然裂隙。
没有怪兽,没有资源,没有活路。
但也因此,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东西,注意到那里。
“这里。”他说,“活下去的地方。”
老工人们看着那张地图。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一个接一个,转身消失在仓库的阴影里。
凡斯站在原地,望着窗外。
远处的钢架上,基里还在和那个雷丘兰星人聊天。
魔镜边缘的七彩极光,在夜空中无声地流淌。
凡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二十年前拧过螺丝,十五年前抱过刚出生的女儿,一年前在女儿的葬礼上攥成拳头,现在,正在微微发抖。
“凯伦……”他喃喃着。
没有人听见。
他转身,也消失在阴影里。
背叛,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
太空中,满载着回归同胞的大型移民飞船,正满怀希望地准备切入地球轨道。
那是三万名在星海中漂泊了数百年的游子。他们隔着舷窗,已经能用肉眼看到那颗蔚蓝色的母星。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向孩子们讲述重力是什么感觉。
舷窗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指着那颗越来越近的蓝色星球。
“看,那就是地球,妈妈的妈妈告诉妈妈,那是我们的家。那里有天空,有云,有草,有花……”
孩子伸出小手,隔着舷窗,努力想去抓那颗蓝色的球。
然后,一直以“护航”姿态伴飞在侧的勒比克星人舰队,主炮齐射。
刺目的高能光束在近地轨道上瞬间绽放。
没有反抗,没有规避。
那艘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的巨大方舟,连同里面的三万名游子,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距离故乡仅剩最后一步之遥的真空中,被瞬间蒸发,化作了环绕地球的冰冷尘埃。
孩子的小手,还保持着伸向地球的姿势。
但那只手,已经不存在了。
几乎是在同一秒。
地球表面,降临点基地。
那些上一秒还在微笑着,用温和的语气与人类工程师探讨武器升级的异星客们,在同一时刻,露出了獠牙。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整个基地所有正在运转的通讯设备,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彻底变成雪花屏。
雷达屏幕、对讲机、甚至最原始的有线电话,全部被高频干扰波切断。
人类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孤立无援的盲区。
紧接着,是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刚刚还坐在一起喝“地球最好的酒”的外星人,从怀里掏出武器,对准了身边毫无防备的人类。
那些正在帮忙搬运物资的工程机器人,突然调转机械臂,将抱着箱子的工人拦腰切断。
地球防卫队,这支由工人和学者拼凑起来、刚刚在怪兽口中九死一生的【地球夺还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几乎全灭。
鲜血顺着走廊流淌,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
世界,沦为了猎场。
临时指挥部里,刺目的红光在走廊里疯狂闪烁。
“敌袭——!!!所有人员进入战斗位置——!”
没有回应,通讯里只有刺耳的白噪音。
凯伦冲进指挥室,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长桌上趴着三个人,背后是焦黑的弹孔。
墙角的通讯台前,技术员歪倒在椅子上,半边脑袋不见了。
“凯伦!”
凡斯从侧门冲进来,浑身是血,他的手里攥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外面全是他们的人!基地已经被包围了!”
“其他人呢?!”
“不知道!通讯全断了!”
他们冲出指挥室,沿着走廊往底层跑。沿途到处都是尸体。
走廊尽头,一扇超重力电梯的门敞开着。
那是通往底层备用掩体的最后通道。
这是在搬入魔镜后,设计的逃生通道,当时的人都不太理解,而凯伦也不知是该感谢自己当时的偏执,还是恨这个地方能用上。
“快!”
凡斯推了凯伦一把。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几个身影转过拐角。
“走啊!!!”
凡斯抬起枪,一边射击,一边后退。
“凡斯!快进来!!”
凡斯退到电梯门口,反手一枪,打爆了电梯外部的控制面板。
“凡斯——!!!”
凯伦的吼声在电梯里炸开。
厚重的铅合金大门开始缓缓闭合。
隔着最后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凯伦看到凡斯那张沾满硝烟的脸。
“去他妈的宇宙文明……”
凡斯转过身,面对着通道尽头涌入的那几只异星人,一把扯开了控制台下的红色按钮。
“全都给老子下地狱吧!!”
轰隆隆隆隆——!!!
基地核心,被强行过载。
狂暴的等离子火焰顺着通风管道和电梯井喷涌而出,将沿途的一切物质瞬间气化。
凯伦趴在电梯里,感受着那股透过层层隔离依然传来的震动。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没有声音,发不出声音。
整座地下基地,连同那些试图进行屠杀的异星杂碎,在一瞬间被吞没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然而,对于掌握着超规格科技的宇宙人来说,爆炸,并不意味着死亡。
白光散去。
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烈焰中,三道巨大的身影,急速膨胀!
“咳咳……该死的人类虫子!!”
一个巨大化到五十米高的木珍星人挥散了眼前的浓烟。
在它身边,另外两个巨大化的异星人也在这场爆炸中幸存了下来,一个勒比克星人,一个雷丘兰星人。
“竟然敢毁了我们的猎场……”
木珍星人抬起巨大的脚掌,狠狠地踩向脚下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那就把这片废墟一点点刨开!把剩下的虫子全部碾成肉泥!!”
它抬起脚,正要踩下第二脚。
“吼——!!!”
一声咆哮,从迷雾森林的深处炸开。
一头浑身覆盖着银色厚重鳞甲,头顶生着两只巨大向后弯曲的银角的恐怖巨兽,正从森林里横冲直撞地狂奔而来。
希尔巴贡,很生气。
它本来正在巢穴里啃食昨天带回来的哥尔赞大腿,吃得正香。
然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不仅震塌了它半个巢穴,还把它最喜欢的那块“电视机”,给震成了雪花屏。
它叼着半条大腿,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自己塌掉的窝和碎掉的玩具,愣了好几秒。
然后它扔掉大腿,开始寻找罪魁祸首。
那双视力奇差的巨大眼睛,透过浓烟,锁定了废墟中央那三个正在不断移动、骂骂咧咧的巨大宇宙人。
银龙那并不发达的大脑,开始以一种极其野兽,但也极其直接的逻辑进行运转:
这片地下,住着一群奇怪的“小家伙”。
这些“小家伙”不仅从来不咬它,还经常帮它把别的怪兽引到嘴边,它们帮它打猎,帮它赶走那些烦人的、会缠住它脚的触手怪。
而现在,这三个长得又丑又奇怪的大个子,正在踩“小家伙”们的窝。
结论:大个子在抢我的打猎小帮手。
大个子=敌人。
希尔巴贡庞大的身躯化作了一台狂暴的银色压路机,直接撞向了那个正在叫嚣的木珍星人。
那个宇宙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它整个上半身直接撞断飞出去,砸断了远处的几座山头。
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晃了晃,才轰然倒地。
“什么鬼东西?!”
剩下的两个宇宙人大惊失色。
雷丘兰星人立刻抬起双手,刺目的光线技能疯狂倾泻。
希尔巴贡顶着光线,一步跨到雷丘兰星人面前,巨大的爪子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撕啦——!!
它听不懂什么叫“高等文明”,也不感兴趣。
希尔巴贡将那条断臂随意地往地上一扔,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咬住了旁边勒比克星人的脖颈!
咔嚓。
不到三分钟。
三名自诩为高等文明、视人类为蝼蚁的巨大化宇宙人,变成了满地残破的碎肉。
希尔巴贡吐掉嘴里难吃的异星人血液,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这玩意儿比哥尔赞难吃多了,又酸又涩。
它转过庞大的身躯,低头看向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废墟。
“小家伙”们的窝,已经彻底塌了。
它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用爪子刨。
超重力掩体深处,合金天花板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绝望的悲鸣,一点点地向下凹陷。
凯伦躺在黑暗中,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天花板。
他的左眼已经被爆炸的碎片划伤。
周围是几个同样浑身是血的人。
刚才那道白光吞噬一切的时候,他们以为必死无疑。
然后掩体的门自己关上了,可能是凡斯临死前做了什么,可能是系统自动触发的,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现在,他们被埋在地下五十米的地方,头顶是几十吨的废墟,氧气正在一点点变少。
天花板又往下沉了一点。
嘎吱——嘎吱——
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凯伦闭上眼睛。
凡斯那张沾满硝烟的脸,在他脑子里晃。
“去他妈的宇宙文明……”
嘎吱——嘎吱——
不对。
这个声音……不是天花板。
是外面,有人在……挖?
更响了,更近了。
然后一缕扭曲的紫色天光,刺破了黑暗。
掩体里的幸存者们震惊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一只布满银色鳞片的巨大爪子,捏住那块压在他们头顶的防爆隔离层。
然后,像掀开一个易拉罐的拉环一样,轻轻地将它掀飞了出去。
紫色的极光从洞口倾泻下来。
希尔巴贡那颗巨大的脑袋凑到了大洞边缘。
它那双云雾缭绕的,视力极差的大眼睛,盯着
看不清,但闻得到。
是那些熟悉的味道,那些会帮它打猎的小家伙。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热气。
然后,晃了晃尾巴,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了迷雾森林。
而在灯塔那边。
“咳……呃……”
基里艰难地靠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上。
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连同肩膀一起消失的断口处,是被高温烧焦的黑炭,不再流血,但那种烧灼的痛楚让他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腹部被光线枪打穿了一个恐怖的焦洞。
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顺着残破的背心,吧嗒、吧嗒地往泥水里滴。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还没有闭上眼睛。
因为在面前,站着两个宇宙人。
一个是长着乌鸦脑袋的勒比克星人。
另一个,是那个曾和他坐在钢架上抽烟聊天的雷丘兰星人,那个听他讲艾洛怀孕、听他讲孩子、听他讲“带他去天空”的“朋友”。
“为什么……”
基里死死地盯着对方。
“我们接纳了你们……我们把你们当成朋友……为什么要这么做?!”
“朋友?”
勒比克星人歪了歪乌鸦般的脑袋,发出嘶哑的笑声。
“哦,不不不,基里队长,你误会了。我们从来不是朋友。”
他走上前,皮靴踩在混合着人类鲜血的泥水里。
他伸出戴着金属手套的指尖,像打量一件牲口一样,挑起基里那沾满泥水的下巴。
“你们人类,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种族啊。”
“经历了母星的毁灭、星海的流浪,在那种极端的绝望下都没有灭绝。你们的肉体适应力、你们在绝望中爆发出的疯狂求生欲……”
他凑近基里的脸。
“简直是完美的奴隶和实验体。”
基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燃烧起更烈的怒火。
“在整个银河系的黑市里,像你们这样坚韧的‘货色’,能卖出天价。尤其是那些孩子,可塑性最强,最容易驯服。”
勒比克星人松开手,任由基里的头无力地垂下。
“我们不是来救世的,更不是来交朋友的。我们只是来进货的。仅此而已。”
“你们这群……畜生……”
“畜生?”
一直站在旁边的雷丘兰星人开口了。
“还记得我们在灯塔上聊过的话题吗?基里,关于我的家庭。”
“我稍微修饰了一点细节。”
“其实,那艘逃生舱的生命维持系统确实只够一个人用,但我的妻子并没有主动要求留下,她当时怀孕了,就像你的妻子艾洛一样。”
基里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但我不想死。”雷丘兰星人说,“所以,我亲手打穿了她的肚子。”
基里的瞳孔剧烈收缩。
“杀死了她,也杀死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子嗣。然后,我一个人坐上逃生舱,引爆了主舰。”
雷丘兰星人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一个优雅的绅士。
“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生存,总是需要舍弃一些累赘的。”
“而且实际上当时我们是伪装成遇难者,去探测那个星球的。”
基里想说话,想骂,想扑上去。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过,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雷丘兰星人继续说,“我带着母星的舰队,回到了那个袭击我们的星球,杀死了那个星球上所有的孩子,杀死了所有敢于反抗的成年人。然后,我把剩下的那些软弱的幸存者关在笼子里,逼着他们进行自相残杀。”
他看着基里因为愤怒而目眦尽裂的脸,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我相信,我的家人们在地下看到那些画面,一定会为我的复仇感到非常高兴的。你觉得呢?我的朋友。”
“我要……宰了你……”
基里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抓起地上的一把枪,对准雷丘兰星人。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旁边射来。
基里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泥水里。
他的眼睛大睁着。
在视网膜残留的最后一点微光中,他没有看到这些恶心的外星杂碎。
他看到了地下生活区的通风管道。看到那个叫醍醐的孩子,站在他面前,攥紧拳头说“我想出去战斗”。
看到自己把那张边缘泛黄的照片塞回贴身口袋。
看到艾洛。
她坐在物资箱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对着他笑。
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起名字的孩子。
“带他一起……飞起来吧……”
基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泥水里。
再也没有了声息。
他死了。
那双眼睛大睁着,死死地盯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那曾经是金色的天空。
那曾经有阳光的天空。
那曾经他答应要带孩子们去看的天空。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基里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躯体里,最后的恐惧、最后的软弱、最后对死亡的战栗,都随着那一枪,彻底消散。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狂怒!
这股狂怒,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
它汇聚了地球轨道上,那三万名死无全尸的同胞的滔天不甘。
汇聚了防卫军里,那些被异星客从背后打黑枪的战友的泣血怨恨。
汇聚了人类,在被宇宙抛弃、被肆意践踏后的绝望与暴怒!
就在这一瞬间。
那被厚重雷云和星际战舰死死封锁的地球大气层外。
一道游荡在冰冷宇宙中,来自猎户座的光,感应到了这股情绪。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于是,流星从天际坠落。
“什么东西?!”
勒比克星人和雷丘兰星人下意识地后退,举起双臂挡住天际那足以刺瞎双眼的强光。
轰——!!!
冲击波将两个外星人掀翻在地。烟尘腾起数十米高,遮蔽了半边天空。
烟尘散去,没有尸体,没有陨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废墟中急剧膨胀,如同正在跳动的心脏般的巨大红色光球!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地面就震颤一次。
“这……这是什么?!”
紧接着。
“咔嚓——”
光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一只巨大的利爪,猛地从光球中探出!
那只利爪呈现出焦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颜色。
它一把攥住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雷丘兰星人。
“不!放开——噗嗤!!!”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交涉。
那只巨手猛地收紧。
就像是捏爆了一颗熟透的,腐烂的番茄。
外星人坚硬的骨骼在巨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粉碎声,绿色的体液混合着内脏的肉泥,从那巨大的指缝间爆射而出,在下方的废墟上浇下了一场恶心至极的绿雨。
勒比克星人踉跄后退,惊恐地看着那个还在膨胀的红球。
“怪物……这是什么怪物!!”
轰隆——!
红球彻底炸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火星。
一个身高超过五十米的巨大战士,在大地的剧烈震颤中,缓缓站立了起来。
没有神明的圣洁。
也没有奥特战士那般充满光芒的轮廓。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如同冷却岩浆般的暗灰色,虬结的肌肉如同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坚硬岩石。
额头是一个发光的黄色晶体,在他的胸口,一个发光的奇特器官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那张犹如钢铁铸就的面具上,没有眼睛。
只有一半像是在悲恸哭泣,另一半却像是在狂怒狞笑的诡异纹路。
他就那样站在废墟上。
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巨大的,沾满了绿色血液的利爪。
半空中,庞大的宇宙战舰终于反应了过来。
“干掉他!!主炮充能!!!”
几艘战舰调转炮口,刺目的毁灭光芒在炮口疯狂汇聚。
巨人抬起头,对着天空,举起了双臂。
暗红色的火焰,在他那利爪般的指尖疯狂压缩、坍塌,最终化作了一道炎柱。
第一艘战舰甚至连偏导护盾都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那道从深渊中喷涌而出的狱炎从头到尾彻底贯穿!
没有爆炸的倒计时。
战舰在半空中瞬间殉爆成一团直径数百米的巨大火球。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天空,下起了燃烧的钢铁之雨。
一艘又一艘的战舰炸裂、坠落、燃烧。
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屠杀人类的异星人,现在在火海中哀嚎、翻滚、化为灰烬。
勒比克星人站在废墟上,仰头看着这一切。
那只巨大的手从天空落下,一把攥住了他。
“不——等等!我们可以谈判!可以和解吗——”
噗嗤,雨停了。
不知何时,天空落下的燃烧残骸也停了。
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巨人站在废墟中央。
他再也变不回那个喜欢戴着破礼帽、笑着给孩子们变魔术的大叔了。
也再也无法用这双手,去拥抱他即将出生的孩子了。
“大叔……”
声音很远,但巨人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因为在地平线的尽头,大地的震颤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加剧。
那些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嗅到了防卫军全灭的浓烈血腥味,嗅到了异星舰队坠毁的波动,看到了流星坠落的景象。
它们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巨人放下了手,背对着人类最后的火种,直面着那如同山海般涌来的怪兽狂潮。
化作了一道燃烧着暗红色地狱之火的流星,孤身冲向了那片足以吞没一切的怪兽狂潮。
兽潮中央,巨人的粗壮右臂,带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直接捅进了哥尔赞的胸膛!
剧烈的燃烧与爆破在怪兽的体内轰然爆发!
这座移动的肉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从内部炸成了漫天飞洒的焦炭与粘稠的碎肉。
天空中传来如同婴儿啼哭般的诡异尖啸。三头在雷暴中美尔巴,拖拽着狂暴的高压电弧,从低空交错俯冲而下。
巨人猛地转过身,顺速跃起,张开双臂,掐住了其中两头的咽喉,暗红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掌心,如同高压水枪般强行灌入美尔巴的口腔!
“嘶啊啊啊——”
怪兽的惨叫在喉咙里被直接蒸发,它们的眼球在极度的高温下瞬间爆裂,随后整个身体从头部开始气化。
第三头美尔巴见状试图拉升高度逃离,巨人却一把扯下手中正在燃烧的残肢,狠狠掷出!
燃烧的断臂,直接贯穿了半空中美尔巴的腹部,将其钉死在远处的山地上,烧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巨人落到的地面,将那对沉重无比的铁拳,像打桩机一样,狠狠砸向脚底!
咚——!!!
大地被这一击彻底击碎。
无数道粗壮的暗红色地狱火柱,如同喷泉般从地底倒冲向天空。
十分钟,仅仅十分钟。
怪兽海,便迎来了单方面的屠杀。
当最后一头披甲的重型怪兽被他单脚踩碎了脊椎,体内的火光将其烧成一地白灰时。
这片大地上,已经没有还能站着的活物了。
方圆数十公里的地面,彻底下沉了十几米,化为了一片涌动着暗红色气泡的熔岩之海。
堆积如山的怪兽尸骸,在岩浆中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绿色的、紫色的血液还没流淌到地面,就被蒸发成了有毒的雾气。
巨人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胸口那个奇异的,仿佛心脏般发光的器官,正在如同破损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发出沉重的“呼哧”声。
他缓缓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片被厚重铅云和黑雷死死封锁的天空。
“等我的孩子出生以后……带他去天空吧。”
“不是这种被烟熏黑的天,是那种……金色的,暖暖的天空。”
巨人的双膝缓缓弯曲,拔地而起!
恐怖的反作用力将下方数万吨的岩浆池瞬间排空,掀起一朵数百米高的云状火浪。
那庞大的,暗灰色的身躯在极速的摩擦下,渐渐亮起刺目的红光。
燃烧着自己异变的血肉,燃烧着狂暴的灵魂,燃烧着那份绝不屈服的执念。
撞碎那片黑云。
撕开这令人窒息的帷幕。
给这片大地上,那些孩子们,硬生生地砸出一条缝隙,让他们再看一眼——真正的太阳!
然而,就在这一刻。
海水像被什么难以名状的恐怖存在从地幔深处直接加热,疯狂地冒出巨大的气泡,翻涌起恶臭的,如同原油般的黑色泡沫。
那些泡沫越聚越多,越升越高,最终化作了浓稠得如同实质般的黑雾,从海面上冲天而起。
黑雾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前一秒它还在海平线的尽头,下一秒,就已经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如同倒扣的黑色巨碗,席卷了整个天空!
外太空中,那些侥幸逃过巨人狱炎的异星战舰,正仓皇地向大气层外爬升。
然后,黑雾追上了它们。
蓝光消失,引擎室里连一丝火花都无法擦出,所有的备用电源、维生系统,在同一时间归零。
庞大的星际战舰像一块冰冷的棺材,失去了所有的升力,开始向着重力井深处无力地坠落。
通讯频道里传来绝望的惨叫:
“动力全失!所有系统没有响应——这不可能!我们在坠落!救命——呃啊啊啊——”
惨叫声随着战舰与大气层的剧烈摩擦戛然而止。
那些几十分钟前还在用轨道炮傲慢屠杀人类的异星战舰,此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艘接一艘地坠入漆黑冰冷的海水,溅起冲天的黑色巨浪。
它们连引起注意的资格都没有,仅仅只是成为了唤醒神明的,可悲的祭品。
海面,彻底裂开了。
一个巨大的,如同倒置海螺般的漆黑身躯,从海沟底部的神殿缓缓浮起。
无数根粗壮得如同山脉般的触须从它的身下垂落,在粘稠的海水里轻轻摆动。
它那布满孔洞和倒刺的甲壳,散发着令人看一眼就会理智崩溃的邪恶气息。
黑之王,邪神·加坦杰厄。
从长眠中被这股强烈的波动惊醒的支配者,笼罩这片宇宙的绝对黑暗。
死死地盯住了天空上的那个东西。
那个正在它的黑雾中剧烈燃烧的,散发着刺目的光和热的,竟然还不肯熄灭的火球。
加坦杰厄感到了不悦。
它是支配者,从它降临的那一刻起,所有生物在它面前都应该瑟瑟发抖,在它的阴影下屈膝跪拜,放弃一切希望,在绝望中成为崇拜它的眷属。
可这颗星球上这些虫子般的人类呢?
而现在,更让它感到极度厌恶的事情发生了。
它们中的一个,竟然与那令人作呕的“光”融合了。
哪怕眼前的这个巨人,是因为极致的恨与暴怒,才变异成了这副宛如克格图亚般的模样。
但加坦杰厄感觉得到。
在那层燃烧的,充满着暴虐与杀戮渴望的外壳之下,藏着的依然是“光”。
只要有一丝光,就不属于黑暗。
它厌恶光。
这些渺小的人类,竟然在它的绝对阴影下,用自己的骨血和狂怒点燃了火苗。
现在,甚至变成了光,想要刺破它的领域。
加坦杰厄决定,让这场刺眼的闹剧立刻结束。
数十根黑色的触手,瞬间破开海面,无视了引力与空气阻力,直接掠过了数千公里的距离,无情地贯穿了半空中那个正在燃烧的巨大火球。
它们从巨人坚硬的前胸狠狠刺入,又从后背粗暴地穿出!
带起大片暗灰色的石化碎块,以及如同鲜血般喷涌的黯淡火星。
其中最致命的一根触手,绞碎了巨人胸口那个正在剧烈起伏,发出红光的发光器官。
那颗正在极速上升,即将触碰到云层边缘的陨石,骤然停滞在了半空中。
基里突然觉得,一切都安静了。
他的意识深处,再次浮现出灯塔的钢架上,夕阳落在他们身上的画面,暖洋洋的。
“所以,你也是一位父亲?”
“……是的。”
“我的妻子马上就要生了。你知道吗,就在我上战场那天才知道的。她一直瞒着我,可能是怕我分心。”
“我能理解。生存的意义,就是为了延续。”
可那个人骗了他。
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生存的意义……原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里,一文不值。
基里的意识开始如同水面上的浮萍般飞速涣散。
火焰,熄灭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这辈子在飞船上修了那么多的机器,在孩子们面前说了那么多的谎,变了那么多蹩脚的魔术。
战斗了这么久,燃烧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
终于可以……休息了。
巨人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的托举力,像一座崩塌的山峰般,从云端重重地坠落。
轰隆隆隆——!!!
大地震颤,烟尘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他重重地砸在了那片他亲手造就的,堆积如山的怪兽尸骸中央。
胸口那个骇人的巨大空洞里,再也没有一丝火光透出。
肌肤上的暗红色纹路,彻底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巨人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基里用尽了这具庞大身躯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顽强执念。
他把沉重的右腿,死死地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单膝,重重地跪在了被鲜血和岩浆浸透的大地上。
双手死死撑着焦土,头颅依然倔强地高昂着。
面具上那半边狞笑的脸,越过重重黑暗,死死地盯着远方大海上那尊漆黑的邪神。
黑之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闹剧结束了。
光,熄灭了。
庞大的漆黑身躯开始缓缓下沉。
带着那股无尽黑雾,重新退回了冰冷死寂的海底神殿。
那些遮天蔽日的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缓缓缩回海面以下。
天空,开始恢复了一点点颜色。
虽然依然是那种被怪兽的硝烟和战火熏烤过的灰黑色,看不到一丝阳光,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连视线都要吞噬的绝对漆黑。
那些被触手贯穿而坠落的异星战舰残骸,连同那成百上千的怪兽尸骸,就这样像垃圾一样被抛弃在原地,无人问津。
在这片犹如炼狱般的废墟中央。
没有从天而降的援军,没有劫后余生的掌声。
没有欢呼的胜利者。
只有一尊千疮百孔的,胸口被彻底贯穿的巨大暗灰色石像。
以一种极其悲壮且不屈的姿态,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
风,从冰冷的废墟上吹过。
卷起了几片不知道从哪个避难所里飘出来的,边缘已经被烧焦的纸屑。
那纸屑在空中打了个旋,越过石像那死死抠进地面的巨大指尖。
晃晃悠悠地,朝着更远方那无边无际的废土,飘了过去。
打着着旋儿,被卷入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通风管。
顺着锈迹斑斑的管道,一路坠入地心深处。
坠入那片人类最后的鼠洞,凡斯生前秘密挖掘的地下废弃矿坑。
滴答。
一滴冰冷的地下水,砸在生锈的铁床上。
凯伦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半边脸被厚重的纱布死死缠着,左眼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剧痛,在基地爆炸的瞬间,碎片永远地夺走了那只眼睛。
但肉体的痛楚,远不及他大脑里翻滚的炼狱。
凯伦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是他力排众议,是他被自己蒙蔽了双眼,是他亲手把那些恶鬼,迎进了人类最后的堡垒。
“嘎吱——”
铁门,被推开了。
凯伦浑身一震,僵硬地抬起头,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门口。
走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维修工汉斯。
他的小儿子,昨天就在降临点基地的外围防线上,被勒比克星人的光线枪烧成了灰。
来了。
凯伦将双手平摊在膝盖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和暴行。
“总长。”
没有称呼他的名字,没有带着仇恨的咒骂,只有一声平淡到几乎有些木然的“总长”。
“我们清点了凡斯主管提前转移下来的物资,食物配额如果减半,还能撑三个月。”
“大家都在等你拿主意。”
凯伦呆呆地看着汉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这些刚刚失去了至亲的人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恨意。
“你们……在说什么?”
凯伦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是一种更残忍的心理折磨。
汉斯重复了一遍,“我说,需要您下达维修指令和物资分配方案。”
“不是这个!”
凯伦猛地从铁床上扑下来,一把揪住汉斯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铁门上。
“是我让它们进来的!是我同意它们进入防御阵位的!是我害死了你的儿子!!是我害死了你的妻子!!”
他指着汉斯的鼻子,又猛地指向米克。
“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们为什么不骂我?!审判我啊!绞死我啊!!我是罪魁祸首!!”
汉斯被揪着衣领,身体随着凯伦的摇晃而摆动,但他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用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凯伦发疯。
“是的。”
“你说的没错,我的儿子死了,米克的妻子也死了,近地轨道上的三万人都死了。”
汉斯伸出手,掰开凯伦攥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
“确实死了那么多人。”
他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凯伦。
“所以,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为了人类的存续。”
凯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铁床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
他们没有原谅他,他们甚至没有在压抑仇恨。
他们是……疯了。
三万同胞被屠杀,家园被彻底摧毁,认知被彻底颠覆。
为了不让自己在极度的悲痛和恐惧中自杀,为了让大脑还能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
这群幸存者的潜意识,做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防卫机制。
切断了“在乎”这根神经。
留下的,只有一个冠冕堂皇,不容置疑的底层逻辑代码:为了人类的生存。
只要在这个伟大的借口下,死多少人,怎么死的,是谁害死的,都变成了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哪怕有一天,外界的威胁解除了。
这群为了“保持理智”而彻底异化的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疯,为了维持这种病态的生存状态,甚至可能会人为地去制造灾难,只是为了让自己一直处于“为了生存而战”的正确性中。
更让凯伦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在推卸。
当初,接纳外星人,是全基地公开投票的结果。
十七票赞成,三票反对。
除了凡斯和另外两个老骨头,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
也就是说,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害死那三万人的凶手。
那股庞大的负罪感,他们根本承受不起。
他们太害怕了。
他们害怕做选择,害怕承担后果,害怕承认自己是愚蠢的帮凶。
所以,他们集体抛弃了思考,抛弃了选择的权力。
他们把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血债,心照不宣地,全部堆在了凯伦一个人的肩膀上。
因为他是“老大”,因为他“有经验”。
只要凯伦还在发号施令,他们就只是一群“听令行事”的工具,就不用为任何死亡负责。
“怪物……”
凯伦看着门外走廊里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幸存者。
看着这群和自己一起亲手把地狱的大门推开,现在却躲在地下,像一群行尸走肉般祈求他继续带领他们活下去的同胞。
他曾经因为害怕看到同胞的死亡,害怕那种面对伤亡时的无力感,而在潜意识里欺骗了自己,选择去相信那些披着羊皮的异星狼。
那些高尚的、勇敢的、清醒的人。
他们都死了。
死得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而活下来的,是些什么东西?
是一群愚蠢的、懦弱的、在灾难面前连直面罪恶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像寄生虫一样把责任推给别人的行尸走肉。
也包括他自己。
他,凯伦,是这群懦夫和蠢货中最该死的一个。
但他偏偏活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
凯伦低着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笑声越来越大,在狭窄的病房里回荡。
“高尚者成为了铺路的白骨……卑劣者却在地下苟延残喘……”
“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全死了……”
既然他这个罪人被这群同样有罪的疯子硬生生地留在了人间。
既然这群懦夫需要一个不需要感情,不会犯错,能替他们背负所有血债的机器。
既然为了人类那狗屁的“存续”,必须有人去下达那些冷血的,非人的命令。
那么,他就把那个曾经会软弱,会痛苦,会因为同胞死亡而自责的“凯伦”,彻底杀死在这个病房里。
凯伦站起身,没有再去管脸上渗血的纱布。
“从现在起,基地实行军事化绝对配给制,没有任何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有人精神崩溃试图破坏设施……”
“我会亲自毙了他。然后把他的肉做成蛋白质合成块,喂给还能干活的人吃。”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惊恐。
甚至,在听到这些残酷到极点的命令后,那些幸存者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诡异的“安心”。
对,就是这样。
只要上面有命令,只要不用自己做选择。
只要能……活下去。
“明白,指挥官。”
汉斯低下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凯伦握着那把枪,站在昏暗的红光中。
他不再害怕见到同胞的死亡了。
因为在他的眼里,从这一刻起,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在这个几千米深的地下坟墓里。
一群自欺欺人的疯子,拥立了一个彻底舍弃了人性的怪物,作为他们的王。
为了那荒诞又冰冷的“人类存续”。
向着更深,更黑的深渊,继续挖掘。
于是,一种极其极端、压抑,甚至近乎病态的社会形态,在这片地下废墟中诞生了。
那是灾后的第三个星期。
全副武装的内务纠察队踹开了每一个地下棚户区的铁门,从孩子怀里抢走那个边缘磨损的毛绒小熊;
从墙上撕下那些用蜡笔画着的,歪歪扭扭的蓝天白云;
没收了所有记载着童话、诗歌、音乐的记录;
甚至连基里曾经用来给孩子们变魔术的道具,也被粗暴地扔进了回收箱。
所有象征着人性柔弱面,会让人联想到“希望”与“过去”的东西,被一辆辆运输车拉走。
它们被集中运到了矿坑最深处,一个巨大且阴冷的天然废弃岩洞里。
工人们将那扇大门死死封绝,布满了自动机枪塔与高压电网,不许任何人靠近。
它被官方命名为【望川】。
遗忘过去之地。
而大人们用最惊悚,最恶毒的词汇,向每一个孩子描述那扇门后的世界。
告诉他们那里藏着会吃人的诅咒,严禁任何人靠近。
人类,亲手将自己的童年与柔软,埋葬在了连光都照不到的黑暗里。
在人类真正能够重新站立起来之前,这颗星球上,不需要童话,不需要艺术,不需要诗歌,更不需要这种会让人变得软弱的“善意”。
这个种族现在需要的,只有仇恨,以及为了生存可以撕咬一切的疯狂。
而在这种极度压抑,畸形的社会土壤下。
科学,也褪去了最后的限制。
科研机构的勘探队,在付出了一半人手被怪兽吞噬的代价后,从地表那尊千疮百孔的巨大暗灰色石像(基里的残骸)胸口,提取出了样本。
他们通过这个样板发现了“光”。
这股被称为“光”的存在,本身只是一个容器,一面极致的放大镜。
融合者是什么状态,它就会呈现出什么状态。
并且,通过对那尊石像残留波动的解析,科研部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基里,或者说那个化身巨人的存在,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只是他作为人类的物理载体,在超负荷的战斗中彻底崩坏了。
他的精神,他的狂怒,他死前那股绝不屈服的执念,已经与那股光彻底融合,升华成了一种无法用肉眼观测,游荡在高维空间的“精神聚合体”。
“我们能利用它。”
科研主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制造我们自己的兵器。”
于是一个庞大且彻底灭绝人性的绝密计划,在凯伦的办公桌上被批准。
【S计划(projectSurvival/生存计划)】
核心宗旨:人为提取这种“光”的源头,进行强行融合实验,批量制造能够击败怪兽的兵器!
但在如今这个见不到太阳的地下鼠洞里,正常的自然人成了最宝贵的劳动力资源。
所以,S计划的第一批实验体,不是人。
人类利用残存的克隆技术和生物工程,在冰冷的培养皿里,强行催生出了一批人造生命体。
它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科学家们将微量的“光”粒子注入它们体内,然后,将这群生物投入进一个密闭的环境。
没有食物,没有水。
只有头顶不断落下的高压电击,和令人发狂的剧痛刺激。
“生存的唯一法则,就是吞噬对方。”
观察窗后,科学家们冷漠地记录着数据。
这群人造生命在电闪雷鸣的黑暗中开始自相残杀,互相啃食。
在吞噬同类和吸收光粒子的过程中,它们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异。
它们进化成了喜欢吞噬电离子的漂浮生物。
后来,它们被称为闪电人。
而当最后一只闪电人,在这个人间地狱里吞噬了所有的同类后。
它的身体在狂暴的电光中急剧膨胀,最终变成了一头怪兽。
加佐特,诞生了。
虽然这头刚诞生的人造怪兽,仅仅肆虐了五分钟,就被基地里早已准备好的重型火力强行镇压并大卸八块。
但S计划的第一阶段,宣告了史无前例的成功。
因为科研部在解剖加佐特和那些闪电人的残骸时,发现了一件比“制造怪兽”更有价值的副产品:
这群由人造生命变异而来的闪电人,它们发出的频段竟然是极为特殊的电磁波。
“好极了。”
凯伦看着那份报告。
踩在人造生命的痛苦与尸骸上,人类终于拥有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重新建立起了通讯网络的能力。
随后,S计划正式进入了第二阶段:
人类征召。
为了给融合实验提供足够庞大,足够刺激的负面能量场,凯伦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死命令。
重启那些在“露露耶”时代,因为会严重污染环境,导致基因崩溃而被永久封禁的能源系统。
第一批被选中的人类志愿者,与其说是志愿者,不如说是被社会环境逼疯的复仇者。
他们被剥光衣服,送入了充斥着狂暴能源的辐射舱。
微量的“光”被强行注入他们的脊髓。
但为了让“光”产生像基里当年那样恐怖的破坏力,科学家们在融合的过程中,对这些人进行了最非人的精神折磨。
一遍,十遍,一万遍。
配合着刺激脑垂体的药物,把他们心中的仇恨、愤怒、悲伤和绝望,无限放大,直到撑爆理智的极限。
惨叫声在实验室里日夜不息。
在进行了近百次失败的实验、清理了几十具因为承受不住情绪和辐射而融化成基因血水的畸形尸体后。
终于,有人活下来了。
他们在极致的痛苦和仇恨中,让那股“光”发生了扭曲,掌握了那种呈现出暗红和幽紫色交织的恐怖力量。
但这群人,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人了。
为了防止这些“兵器”失控反噬人类社会,凯伦成立了一支由最冷血的刽子手组成的【特别内务处理队】。
这支部队的枪口,永远不对准怪兽。
只对准这群实验体,和自己的同胞。
一旦发现任何融合者有精神崩溃的征兆,或者……展露出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同理心”、“软弱”和对敌人的“怜悯”。
内务队就会,毫不犹豫地启动他们体内的自爆程序。
与此同时,S计划中另一项更加亵渎亡灵的终极衍生实验——【人造神明计划】,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借由那些充当通讯基站的“闪电人”所构筑的脑波放大网络,科学家们竟然真的以集体念力,成功沟通到了那个游荡在高维空间的“基里精神聚合体”,以及其他在实验中死亡者的精神聚合体。
这意味着,他们只要提取出精神聚合体中的意识,将其强行下载,植入到新一代融合者的肉体里。
只要搞明白原理,那人类就可以跳过漫长而高危的训练,直接量产出强大的兵器!
“如果……我们能将的‘精神聚合体’保存下来呢?”
首席科学家在机密会议上,提出了这个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般的设想。
“把那些战死者的灵魂,重新下载到新的肉体里!”
“不仅如此。”
“既然他们变成了纯粹的能量体和精神体,我们就可以在‘下载’的过程中,利用特定频率的电磁干扰,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强行刻下不可违背的【思想戒律】。”
“抹除他们多余的个人情感,切断他们失控的可能,让他们成为绝对服从指令的,完美的战争兵器。”
连死亡后的安息权都要被剥夺,连灵魂都要被打上奴隶的烙印,塞进冰冷的躯壳里,永无止境地去与怪兽厮杀。
那个曾经在防空洞里,笑着给孩子们变魔术,只为了给没出生的孩子挣一片天空的男人。
不知会作何感想,但凯伦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有利于人类的生存……那就做。”
而在精神植入的最后一步,凯伦用精神钢印,在这些底层逻辑上,死死刻下了一道绝对不可违背的底层戒律束缚:
【一切,只为人类的生存。】
当第一批被成功的战士,整齐划一地站在凯伦面前时。
出于不可言说的心理,或者是为了纪念那尊替人类挡下兽潮的源头。
凯伦将这支由极端情绪,辐射,和亡者意识强行拼凑而成的第二批地球防卫队,赋予了一个新的番号。
“基里”(Kyri)代表着那个最初战死的男人,那个最初的源头。
而“艾尔”(Ail),在古老的地球语根中,意为“痛苦”与“悲鸣”。
【基里艾尔(Kyriel)】
是基里的悲鸣,也是全人类在抛弃了灵魂与人性后,发出的悲鸣。
如果说,第一代防卫军,是试图在黑暗中擦亮火花的人。
那么现在,这群注定要在仇恨和辐射中燃烧殆尽的第二代防卫队……
就是【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