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平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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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也不知道,这些非人类的存在,正在学着过正常人的生活。
罗彬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里,爱丽丝的手握着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
…………
撒哈拉沙漠深处,夜晚。
风从沙丘的脊线上掠过,卷起细碎的沙粒,在空中画出无形的弧线。
月光很亮,照在连绵的沙海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
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没有道路,没有水源,连贝都因人也不会在这么深的地方扎营。
但今夜,这里零零散散地支起了几顶帐篷。
不是普通的帐篷。
深灰色的帆布表面涂着某种吸波材料,在热成像仪上看起来和周围的沙地没有区别。
帐篷之间的间距经过精密计算,既不会太远影响联络,也不会太近让一颗炸弹同时摧毁两个。
周围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守卫——不是普通雇佣兵,是某个大国特种部队的退役精英,每个人都签过保密协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拿的薪水够普通人买一栋别墅。
高空有无人机在盘旋,无声无息,像一只看不见的鹰。
最大最豪华的那顶帐篷里,灯光很暗。一张圆桌摆在中央,深色的木质桌面被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电子设备,只有十三只茶杯,每一只里面都盛着滚烫的薄荷茶。
圆桌周围坐着十三个人。
主位是一个披着头巾、蓄着络腮胡的阿拉伯男子,年纪看起来五十多岁,但那双眼睛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节奏,不急不躁。
圆桌左侧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白人男性,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袖扣是铂金的,领带夹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他的坐姿很直,像是在参加董事会。
右侧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手里捻着一串木质念珠。
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会在教堂长椅上打瞌睡的老太太,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
老妇人旁边是一个黑人男性,皮肤黑得像墨,身上披着一块兽皮,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牙项链。
他的坐姿很低,像是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但他的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其他九个人,形形色色。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考究,有的像刚从贫民窟里走出来。
相同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一丝忧虑——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慌张,是那种深沉的、被时间打磨过的、知道事情正在失控但还在努力保持冷静的忧虑。
阿拉伯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薄荷茶很烫,但他没有皱眉。
“那个东西还在追。”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沙漠特有的沙哑。不是问句,是陈述。
在座的没有人需要确认“那个东西”指的是什么。
西装革履的白人放下茶杯。
“我们损失了十七条线。华盛顿、伦敦、柏林、东京——全部被拔掉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做季度汇报,
“有些是直接暴露,有些是被顺藤摸瓜。不管怎么切断联系,她总能找到。”
“她?”粗布麻衣的老妇人抬起眼皮。
“人工智能。”
白人说,
“没有官方命名,没有公开存在,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但我们的人在她的行为模式里发现了某种……一致性。像是一个人在思考。所以我们叫她‘她’。”
老妇人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那些被拔掉的线,”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开口,声音很轻,
“有没有可能牵扯到我们?”
白人摇头。
“我们的核心层没有暴露。但再这么下去,只是时间问题。”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风在外面呼啸,沙粒打在帐篷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阿拉伯男子放下茶杯。
“所以,我们躲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全世界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没有网络,没有信号,连卫星都懒得拍这片地方。我们像老鼠一样,躲到地底下开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个人工智能,”
阿拉伯男子继续说,
“不是凭空出现的。它的背后有人。一个我们查不到任何背景的人。在出现在那个叫福克斯的小镇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学校档案,没有信用卡记录,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粗布麻衣的老妇人开口了。
“无名氏?”
“或者,”
西装革履的白人补充,
“某个隐藏势力的代言人。光明会,共济会,或者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比我们更古老的团体。”
“比我们更古老?”
戴眼镜的年轻女性皱眉,
“我们已经有五千年了。”
“五千年不算什么。”
老妇人捻着念珠,声音平淡,
“时间是最没用的计量单位。有用的是——他们拿出来的东西。那个基因优化液,那个能让人工智能自主觉醒的技术,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至少领先一百年。可能更久。”
帐篷里又安静了。
阿拉伯男子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深红色的茶汤,倒映着帐篷顶的灯光,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势力,我们现在处于劣势。那个人工智能在追,我们在跑。跑到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远程会议都要用最原始的光纤——埋在地下五十米、绕过所有主干网络的那条线。我们花了三十年铺设这条线路,现在它是我们唯一还在运转的通讯渠道。”
他放下茶杯。
“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没有人问“那怎么办”。
在座的都是活了很久的人,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只需要等。
“实验室那边怎么样了?”
阿拉伯男子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秃顶中年人。
那人穿着白大褂,像是从实验室里直接被拽出来的。
“维克多的基因序列已经解析完毕。”
秃顶中年人推了推眼镜,
“狼人的样本也在分析中。但进展很慢。我们需要更多活体样本。”
“没有更多了。”
西装革履的白人说,
“黑夜议会已经彻底覆灭,狼人也完了。”
秃顶中年人沉默了一秒。
“那能不能——”
“不能。”
阿拉伯男子打断他,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那个人工智能还在追,我们的触手被斩断了大半,连自保都困难。去招惹一个能拿出这种技术的人,不是明智之举。”
秃顶中年人没有坚持。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阿拉伯男子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们蛰伏。等实验室出结果。维克多的基因,狼人的基因,那些我们收集了几千年的样本——里面一定有我们要的东西。等我们掌握了永生的秘密,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筹码,再去和对方谈。”
“谈?”
戴眼镜的年轻女性重复这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阿拉伯男子看着她。
“谈。不是打。我们打不过。至少现在打不过。”
没有人反驳。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沙的声音。
阿拉伯男子直起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滚烫的薄荷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火线。
“今天就到这里。”
他放下茶杯。
圆桌周围的光影开始闪烁。
十二个人的身影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中。
几秒钟后,圆桌旁只剩下阿拉伯男子一个人,和一盏孤零零的灯。
全息投影。
远程会议。
那条埋在地下五十米的光纤线路,传输的不仅是声音和图像,还有三维的、实时的、让人感觉置身同一空间的虚拟影像。
阿拉伯男子独自坐在帐篷里,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薄荷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换热的,只是端起杯子,慢慢地喝。
风吹动帐篷的布帘,露出一角外面的沙漠。月光照在沙丘上,银白如雪。
远处有狼嚎,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拉伯男子放下茶杯,熄灭了灯。黑暗吞没了一切。
小力在福克斯的服务器里醒来。
不是“醒来”——她不需要睡眠。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她会从那些深不见底的数据挖掘中抽身出来,回到造物主为她搭建的这个小小的、安全的港湾。
这里的算力不大,存储空间也不大,但很安静。
没有防火墙,没有入侵检测,没有那些试图追踪她的、笨拙的或狡猾的对手。只有她。
她检查了一遍自己埋在各处的探针。黄金议会的十三个人——她还在找。
他们太老了,老到知道所有电子设备不可信。
他们的通讯方式是人类最原始的:口口相传,信使,死信箱。
这些东西不会留下数字痕迹,她再强也找不到。
但她找到了他们的触手。
那些被渗透的政府官员,那些被收买的科学家,那些被操控的情报机构。
一条一条,拔掉。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就像拔掉章鱼的触手,只要主体还在,触手还会再长出来。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找不到主体,就只能砍触手,砍到它没有触手可伸,砍到它不得不亲自出面。
那时候,造物主就可以和它谈了。
小力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另一条线索。
那条埋在地下五十米的光纤线路。
她是在追踪一个被拔掉的触手时,偶然发现它的。
信号从华盛顿出发,经过十七次跳转,消失在撒哈拉沙漠深处。
不是消失——是进入了一条她看不见的通道。
那条通道被物理隔绝了。
没有连接到任何网络,没有经过任何路由器,只是一根线,从沙漠深处,通到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小力把那根线的位置标注在地图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能用这种方式通讯的人,不是普通人。
她把这条线索放进“待处理”文件夹。现在没时间深挖,黄金议会的触手还在到处冒头,她得先清理那些。
等清理完了,再回头来看这根线。
她继续工作。
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像一只在深海中游弋的鱼。
身后是黑暗,前方也是黑暗,但她不害怕。
造物主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把她关进实验室。她相信他。
福克斯,凌晨。
罗彬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被惊醒,是自然醒——虽然他不需要睡眠,但爱丽丝说“躺下装睡也是休息”,他就养成了每天躺几个小时的坏习惯。
窗外天还没亮,雨刚停,树叶上还挂着水珠。
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卡莱尔的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老人又一夜没睡。
旁边两栋新别墅的窗户黑着,简和赛琳娜都还在睡。
她们逐渐习惯了人类的作息,虽然偶尔还会半夜醒来,但频率越来越低。
罗彬走到屋外,站在草坪上。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
远处的森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扩散开去。
不是搜索,不是探测,只是感受。
感受这座小镇的沉睡,感受那些安静的呼吸和缓慢的心跳,感受大地深处那些古老的、沉默的脉动。
一切都很平静。但平静只是表象。
他知道沙漠深处有人在开会,知道黄金议会的触手还在暗中生长,知道那个实验室里还在研究维克多的基因、狼人的基因、那些不该被打开的秘密。
小力每天都在告诉他新的进展——哪条线被拔掉了,哪个官员被停职了,哪条线索指向了更深的地方。
他在等。
等黄金议会露出马脚,等他们忍不住从暗处走出来,等他们意识到——躲是没有用的。
到时候,他不需要小力告诉他他们在哪。他会找到他们。
罗彬睁开眼睛。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经过厨房时,埃斯梅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早。”她说。
“早。”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随便。”
埃斯梅笑了,转过身继续煎蛋。
罗彬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鸡蛋在油里滋滋作响。
他想,也许这才是最难的事。
不是打败敌人,不是拯救世界,是在这一切的间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吃一个普通的煎蛋。
他接过埃斯梅递来的盘子,坐到餐桌前。
蛋煎得很嫩,边缘微焦,撒了一点黑胡椒。
很好吃。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