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狱,新的开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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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说教而已,我受得住。”
谢之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那种多年老友重逢后才会有的、不必多说的了然。
“你真的长大了。”
他说。
罗彬笑了笑,
“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也该长大一点了。”
他又补充道:
“下一步打算跟你一起。”
谢之遥挑眉。“跟我一起?”
“留下来。建设家乡。”
罗彬说,
“你不是要做电商吗?不是要搞民宿和马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谢之遥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深。
“我举双手欢迎,人多力量大。”
路虎在落霞镇的土路上扬起一阵轻尘,前方的村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逐渐清晰。
车在村口停下了。
不是开不进去,是谢之遥主动踩了刹车。
他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罗彬,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最后一段路,你得自己走进去。
罗彬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青古朴的村落染成一层温暖的金色。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条通往村中的主路走进去。
谢之遥和杨冠军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像两棵长在路边的树。
罗彬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路旁的每一栋房子、每一棵树木、每一道墙上的裂纹。
那些画面在他眼中既熟悉又新鲜,像是看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现在重新翻开时依然能凭着模糊的印象找回细节的书。他记得这条路。
记得小时候在这里摔过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血,回家被凤姨一边骂一边包扎。
记得谢之遥骑着自行车从这条路上飞驰而过,车后座上坐着杨冠军,两个人大笑着冲下坡,差点撞上路边一只晒太阳的老母鸡。
记得每一个傍晚,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这一世是谢强,这个名字不仅仅是脑子里的记忆,更是一种身份的认同。他可能只是一个觉醒了更高维度记忆的幸运儿,谢强的记忆对他来说不只是“记忆”,而是一段他亲历过的、刻骨铭心的过去。
那些留在巷口的童年,那些在饭桌上被教训的瞬间,那些被父母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尽管贫穷却依然温暖的时光——全都是他的。
路上遇到了一些人。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妈从对面走来,远远地看到了罗彬,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像是没看见他。
几个坐在门口剥豆子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假装在聊天。
一个他小时候叫过“叔”的男人,正蹲在自家门口修锄头,抬头看到罗彬,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谢之遥和杨冠军走在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谢之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杨冠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说:
“别说话。”
谢之遥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跟着走。
他看着罗彬的背影——那个挺直的背影没有因为那些回避的目光而弯曲分毫。
他的步伐依然稳定,甚至没有加快。
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知道那些人眼里看他依然是一个偷东西的囚犯。
他不怪他们,因为他明白,尊严这东西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回来的。
罗彬终于停下来了。
拐过一个弯,前方有一个院子,院墙还是以前的模样——黄泥和石头堆砌起来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里面的土坯,看起来岌岌可危。
它和周围那些翻新过的院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衣服。
院门也是旧的,木门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很久没有人认真擦拭过了。
罗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面墙,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泥粒和冰凉的石头。
他想起以前凤姨坐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经常看着这面墙叹息:
“等哪天有钱了,把这墙翻修一下,不然下雨天屋里返潮,你爸的腿又要疼了。”
可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整天想着怎么从仓库里偷东西出去卖,根本没把她的叹息放在心上。
他叹了口气。杨冠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难过,你现在回来了,什么时候修都行。咱们有的是时间。”
罗彬收回手,转身看着谢之遥和杨冠军。
“你们认识附近靠谱的施工队吗?我想把家里从里到外翻新一遍。钱不是问题。”
谢之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哪来的钱,只是点了点头。
“认识几个。回头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他顿了顿,
“现在,先进屋吧。凤姨和昌叔等了一早上了。”
罗彬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迈步推开那扇院门——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女孩从里面跑出来,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
她看到门口的罗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扑了上来,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抱住了他,连声音都带着些许发颤的哭腔:
“哥!你终于回来了!”
罗彬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女孩,她的肩在他臂弯里微微颤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头顶的发旋刚好在他下巴的高度。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逐渐变得柔软。
这是他的妹妹。谢云。
比他小几岁,高中刚毕业。
他记得她小时候,总是跟在他后面跑,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喊他“哥哥”喊得满村子都能听到。
后来他入了狱,加入了一些机密项目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别哭。”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谢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我才没哭呢!”
她抬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然后拉住他的手腕,像小时候那样拖着他往院子里走。
“快进来!阿爸阿妈等你好久了!饭都凉了——不对,饭热了好几遍了——”
罗彬被她拽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椅子整齐地排列着,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凉菜。
一些亲戚朋友正坐在桌边喝茶嗑瓜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热闹聚会。
但当罗彬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打牌的手停在半空中,正在嗑瓜子的忘了嚼,聊天的张着嘴没有合上。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复杂,有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张打牌的桌旁,一个消瘦的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深。他定定地看着罗彬,嘴唇在微微颤抖。
一个戴着头巾的大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水壶,正想往桌上续茶。
她看到罗彬的那一刻,水壶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茶水泼了一地,在黄土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凤姨。昌叔。
他们站在原地,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
老两口慢慢走了过来,穿过那些沉默的桌椅,穿过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走到罗彬面前。
凤姨的嘴唇翕动着,眼圈渐渐红了,泪水无声地顺着满是细纹的脸滑下来。
昌叔用力眨了眨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罗彬看着他们。
他想起入狱前最后一次见他们的时候,凤姨在探视窗口外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昌叔坐在她旁边,没有哭,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也不弹掉。
那时候他隔着玻璃,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现在他站在他们面前,这种想法没有变,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隔着玻璃说“对不起”却没有底气的人了。
他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院子里的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孝子谢强,回家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木头里。
然后他弯下腰,额头用力地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三记被敲响的钟。
凤姨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拉起来。
“傻孩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磕那么重干什么……都破皮了……”
她粗糙的拇指轻轻擦过他额头上那块开始泛红的皮肤,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上,像温热的雨。
昌叔站在旁边,弯腰伸出手,想拉他又停住,最终只是把手放在罗彬的肩上,用力地、无声地按了一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
罗彬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们,看着凤姨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看着昌叔那双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
他不在乎额头上的疼,不在乎膝盖下石子的硌。
他只是在想,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田埂上牛叫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那些亲戚朋友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在假装看风景,没有人出声,像是怕打扰这一刻的安静。
谢云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但没有发出声音。
杨冠军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之遥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风穿过院子,吹动桌上的台布,吹动凤姨头上的头巾边缘,吹动罗彬额前的碎发。
凤姨终于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转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鼻音却努力轻松起来:
“起来吧,地上凉,别跪了。饭都做好了,再不吃就真凉了。”
她弯下腰,把罗彬扶起来,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膝盖,拍掉沾在裤腿上的灰。
那动作自然而熟练,像他小时候每次在外面摔跤,她都会这样蹲下身来,说一声“没事的”,然后牵着她的手领他回家。
昌叔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罗彬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到谢之遥和杨冠军正朝他笑。
谢云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像以前一样。
“哥,你坐我旁边!”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搬椅子,摆碗筷,有人喊“菜来了”,有人招呼大家入座。
阳光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那些回避的、审视的目光正在慢慢融化,像霜遇到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