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会议后续(2/2)
“之前完全没有消息传出来吗?我记得上个月的报告里,法国方面一切正常。”
“上个月确实还正常。”温布伦纳说,“但拿破仑三世的膀胱结石是老毛病了,反反复复十几年,近几年越发严重。加上他今年已经七十整,身体本就大不如前——这种事,说来就来,谈不上意外。去年冬天他就有过一次,当时硬撑着没让外界知道,拖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恢复。这一次恐怕比上次更严重。”
弗朗茨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拿破仑三世病倒。
如果单纯从人情上讲,弗朗茨对这位法兰西皇帝并无恶感。两人见过几次面,拿破仑三世待人接物颇有风度,而且他是一个真正让弗朗茨佩服的人,算是二次复兴了波拿巴家族。
可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
拿破仑三世卧病在床,意味着法国的对外决策在短期内会陷入某种程度的停摆,或者至少会变得迟钝和保守。法国宫廷里那些大臣和将军们,没有皇帝的明确首肯,谁也不敢在重大外交问题上擅自做主。
换句话说——法国干涉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这倒是……”弗朗茨斟酌了一下措辞,“时机不坏。”
温布伦纳没有对这句话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另外,我们派往巴黎的特使里希特男爵前天发来的电报,今天上午刚刚完成解密。”
弗朗茨重新坐回椅子里,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里希特男爵与法国外交部大臣吕伊斯进行了两次正式会谈,另外还有一次非正式的晚餐交谈。”温布伦纳翻了一页笔记,“法国方面的态度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法国很乐意看到奥地利惩罚一个不遵守欧洲秩序的普鲁士。”
“第二,法国绝不会同意奥地利吞并普鲁士。”
“第三——这是德鲁安在晚餐上、喝了大半瓶勃艮第之后私下对里希特男爵说的——法国期待战后的普鲁士成为一个'规模适中、性情温和的邻居'。”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三句话我一个月前就替他们说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所谓的轻松,“法国人的算盘从来就不复杂。他们怕的不是我打普鲁士,怕的是我打完普鲁士之后变得太强。一个被削弱的普鲁士对法国来说是好消息,一个被奥地利吃掉的普鲁士对法国来说就是噩梦——这笔账连路边卖报纸的都算得清楚。”
他摆了摆手。“里希特有没有做出什么承诺?”
“没有实质性承诺。”温布伦纳回答,“里希特男爵严格遵照了您的指示,只听不表态。他对德鲁安说,奥地利的目的是维护欧洲秩序而非领土扩张,具体的战后安排需要等局势明朗之后再行讨论。德鲁安对此似乎比较满意,至少表面上没有追问。”
“好。”弗朗茨点了点头,“法国那边暂时就这样。只要我们不触碰吞并这条线,巴黎最多发几封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不会有实际行动——尤其是现在拿破仑三世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俄国呢?”
温布伦纳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
“俄国方面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
“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公爵的官方回复非常谨慎,基本上就是那套老话——俄国希望所有当事方在现有条约框架内行事,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欧洲领土现状的举动。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可以打,但别打过头,打完了要跟我们商量怎么收场。”
“不过——”
温布伦纳压低了声音,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驻圣彼得堡的武官克莱斯特上校与俄国外交部亚洲司司长尼古拉·吉尔斯进行了一次非公开的会面。这个吉尔斯,您可能有印象——他是戈尔恰科夫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很多时候戈尔恰科夫不方便亲自说的话,都由他来传递。”
弗朗茨微微颔首。他当然记得吉尔斯这个名字。此人外表温和、言辞谦逊,看上去像个中学教师,但在外交圈里的名声相当老辣。
“吉尔斯对克莱斯特上校说了什么?”
“主要是两层意思。”温布伦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俄国理解奥地利对普鲁士挑衅行为的不满,也认为普鲁士确实需要为自己的冒失付出代价。在这一点上,圣彼得堡和维也纳没有分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但第二——吉尔斯非常明确地强调了一句话,他说:'普鲁士是必须继续存在的。'”
弗朗茨的表情没有变化。
“原话?”
“原话。克莱斯特上校在电报里特别标注了,这是吉尔斯的原话,重复了两遍。他还说,这不仅仅是戈尔恰科夫的意思,也是沙皇本人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弗朗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前面。这张地图是手工绘制的,标注了所有主要城市、铁路线、河流和要塞——上面还有他用红色铅笔亲手画的几条弧线,那是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预定推进路线。
他的目光沿着波西米亚北部的山地一路向北,越过萨克森,停在了柏林。
“好吧。”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谈不上失望,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确认。
他伸出右手,缓缓握成拳头,指节轻轻叩在地图上柏林的位置,发出两声沉闷的响。
“俄国人不想让普鲁士消失,法国人也不想。”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自言自语,“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个被完全吞并的普鲁士只会让所有人恐慌——到时候法国和俄国反倒可能联手对付我们,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转过身来,目光清明。
“普鲁士会继续存在。但它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以什么样的体量存在、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这些,就不是巴黎和圣彼得堡说了算的了。”
温布伦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文件夹合上。他跟随弗朗茨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弗朗茨又转回身去看地图。他的手掌摊开,整个手掌覆盖住了普鲁士和北德意志的大片区域——从莱茵兰一直到西里西亚。
“让我们看看吧。”
他把手收回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窗外传来远处军营方向隐隐约约的号角声——那是换岗的信号。维也纳城内一切如常,市民们大概还不知道,一场战争正在以他们无法察觉的速度悄然逼近。
温布伦纳将文件夹夹在腋下,开口问道:“陛下,里希特男爵那边还需要进一步的指示吗?”
“让他继续留在巴黎。”弗朗茨头也不回地说,“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待在那儿,出席该出席的晚宴,看该看的歌剧,让法国人随时能找到他就行。随着战争的进行,法国人会联系他的。”
他沉吟了片刻。
“让克莱斯特上校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吉尔斯见一次面。奥地利无意让普鲁士从地图上消失。我们想要的是秩序,不是废墟。而且,我们也没说要统一德意志,这在我们两国协议中明确说明了,奥地利放弃以德意志的名义,俄国则是放弃大斯拉夫主义。”
“明白了。”
温布伦纳转身走向门口。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弗朗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一件事。”
“请说,陛下。”
“让情报部门盯紧巴黎。如果拿破仑三世的病情有任何变化——好转或者恶化——我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知道。”
“是。”
门轻轻合上。
弗朗茨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柏林移到巴黎,又从巴黎移到圣彼得堡,最后回到维也纳。四座城市,四个宫廷,四种心思。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在欧洲,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倒也不算全对。至少有一点是永恒的——每个人都在替自己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