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下议院辩论续与开普殖民地的蠢货(2/2)
“是、是的,首相阁下。”
“你的历史知识确实很扎实。”迪斯雷利说,“但是我现在不需要历史知识。”
他从椅子里重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你们知道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个闸门被打开了,“不是什么一八四二年的事——是明天的事。是明天早上,等消息传出去,格莱斯顿就会拿着这件事在议会里把我们生吞活剥。他刚才就已经快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了,现在你再给他一个波弗特西——”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上那份文件。
“——我们的军队连一支祖鲁骑兵都拦不住!他们长驱直入,在殖民地腹地烧了一个镇子!这个消息如果登上《泰晤士报》的头版,你猜标题会怎么写?”
他没有等回答。
“议会的提案就别想通过了。战争拨款就更别想了。后天伦敦市民就会出现在唐宁街门口——不是几十个人,是几千人——抗议政府的无能。我们甚至可能——”
“——垮台。”
这个词掉在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井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殖民大臣希克斯-比奇没有说话。他一直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那种阴沉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书房的门响了一下。
没有敲门声——或者说敲了,但只敲了一下就推开了,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完全学会等待的莽撞。弗雷德里克·亚瑟·斯坦利上校走了进来。
陆军大臣三十七岁,在这间屋子里是最年轻的一个,年轻得有点不太协调。他的面孔还保留着某种尚未被官僚体制磨损的锐气,下巴刮得很干净,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军服扣子从上到下每一颗都扣得整整齐齐。他走路的姿势带着军人的节奏感——不是刻意挺胸抬头,而是一种已经内化到肌肉里的习惯。
“报告,首相阁下。”他立定在书桌前方两步远的位置,目光明亮,声音清脆得像擦亮的铜号,“我刚从陆军部过来。关于远征部队的事,各团的反应非常积极,士兵们士气高昂,请您放心。”
迪斯雷利看着他。
在这个昏暗的、被坏消息塞满了的书房里,斯坦利上校的出现就像有人忽然拉开了一扇窗户。他的朝气,他的干脆利落,他那种“事情总会办成”的劲头——这些东西在此刻的首相眼中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安慰。
“啊,亚瑟。”迪斯雷利的脸色确实好了一些。那个字——“亚瑟”——他叫得很顺,带着一种长辈对后辈的亲切,虽然在公开场合他从不这么叫。
但那一丝转好的气色只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该死的电报,又抬起头来,目光里的光芒暗了下去。
“你看看这个,亚瑟。”
他把公文夹推过了桌面。
斯坦利上校接过来翻开,低头看了不到二十秒钟。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崩溃式的变化,而是一种迅速的收紧,像是一扇门被风吹上了。嘴角绷直,眉毛压低,呼吸变浅了半拍。
“上帝啊。”他说,声音比刚进门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这是一场灾难。”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那份伤亡和损失的初步统计。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地图草图,“——只要还有类似规模的骑兵力量,他们就可以反复这么做。大卡鲁地区几乎没有什么防御纵深可言,波弗特西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可以破坏掉开普殖民地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大量基础设施——铁路站点、电报线、储粮仓库……”
他合上了文件,但没有放下来。
“首相阁下,这必须立刻——”
“这件事先不要公开。”
迪斯雷利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安静。他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的红木表皮。
哒。哒。哒。
“听清楚了——所有人。”他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从希克斯-比奇到斯坦利,再到角落里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纸里去的克里斯。”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我们四个。殖民部那个写简报的值班官,你回去处理。“这句是对希克斯-比奇说的,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其他人——内阁的其他大臣、报界、任何人——都不清楚。”
他的手指停住了。
“先让议会通过我们的提案。”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排兵布阵,“让战争拨款过了。等钱到了手、部队调动的命令下了——到那时候,这件事即使公开了,局势也已经不可逆转了。到时候再找机会淡化它。把它包装成一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平民已经安全撤离,损失可控……总之,不能让它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出来。”
“明白了,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说。他的语气干脆,没有质疑,也没有多余的表态。他把文件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但这次不是震惊,而是在想事情。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向迪斯雷利。
“首相大人,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是奥地利人搞的鬼。”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念头,像是一条被拽出来的锁链。
“奥属南非就在我们开普殖民地的旁边。奥地利人在那边有港口,有贸易站,有军事顾问——他们要帮祖鲁王国捅我们一刀,简直是举手之劳。而且现在这个时机太巧了——恰恰是我们在议会辩论出兵欧洲的当口,南非就出了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笃定的愤怒。
“而且您想想,首相大人——祖鲁人。祖鲁人那些蠢货和野蛮人,他们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仗?绕过主战场,长途奔袭,精确打击一个后方城镇,烧掉基础设施但不杀平民——不杀平民!——然后干干净净地撤退?这根本不是祖鲁人的打法。祖鲁人如果自己来干这件事,那个镇子上三百多个白人一个都剩不下。”
他加重了语气。
“肯定是奥地利人在给他们支招。可能不止是支招——可能直接有奥地利军官跟着那支骑兵一起行动,在现场指挥。不杀平民是欧洲人的想法,不是祖鲁人的想法。他们要的是制造恐慌、破坏后方、牵制我们的兵力,但又不给我们一个'屠杀白人妇孺'的口实去发动全面报复——这种算计,是维也纳教出来的。”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鼻梁,像是头疼得很。他在消化斯坦利的分析——不是不同意,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很有道理,而这恰恰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再给南非派一万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疲惫几乎是实体的,像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把一只手从鼻梁上拿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手势。“从本土调,从加拿大调,从哪儿调都行——凑一万人,船运过去。之后——”
他停了一下。
“之后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家属承认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
“告诉开普殖民地的总督——让他自己想办法。在当地征召民兵也好,招募布尔人佣兵也好,跟友好的部落结盟也好,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伦敦能给的就是这一万人,剩下的他自己看着办。奥属南非不可能——”
他强调了“不可能”两个字。
“——真的敢公开对我们宣战。他们在南非的兵力也有限,维也纳不会为了一片殖民地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他们用祖鲁人当棋子,就是因为不想直接下场。所以——”
“e——”
希克斯-比奇开口了。
他一直沉默到现在,沉默得像书房里的一件家具。但他清了一下嗓子,那个含混的“e”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首相阁下,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对奥政策——如果议会通过了提案——是要派舰队封锁威尼斯和的里雅斯特。也就是说,我们正在逼迫奥地利人接受调停,而如果他们不接受……”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就是战争。”迪斯雷利替他说了。
“是的。”希克斯-比奇点了点头,“那就是战争。如果我们和奥地利在欧洲开了战,奥属南非就不存在什么'不敢公开宣战'的问题了——他们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从莫桑比克方向进攻开普殖民地。到那时候,一万人够吗?”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迪斯雷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电报,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上停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煤炭从火堆上滑下来,滚到了铁栅栏的边缘。
“好吧。”他终于说了,声音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实在不行——和祖鲁人和谈吧。”
“要做好和奥属南非直接冲突的准备。”迪斯雷利停顿一下,继续说,“让开普殖民地的总督开始评估防御方案,尤其是东部边境的布防。同时和祖鲁人接触——不需要什么正式条约,先把仗停了,能谈多少是多少。”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
“不过我真的很怀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不该让下属听到的疲惫和烦躁,“——开普殖民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一群智商为负数的蠢货。这么大一块殖民地,正规军加上民兵,几万人总是有的吧?他们连——唉——他们连土著人都打不过……”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尾音比任何话都更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思:我到底在指望些什么人?
“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轻声开口,显然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解释一下开普殖民地的军事困境,也许是提出某个他刚想到的方案。
但迪斯雷利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先这么办吧。”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迪斯雷利说,声音很轻。“欧洲要打仗,南非要灭火,议会要辩论,报纸要压制……而我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忽然收敛了,像是一扇百叶窗被拉下来。重新露出的那张面孔是人们熟悉的那个迪斯雷利——精明的、坚硬的、永远像是胸有成竹的。
“诸位都去忙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