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 夷三族的祸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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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一年闯的宵禁,比六部尚书还多。”
“虽然都是公务,但还是要克制一下。”
许克生挠挠头,笑道:
“学生记住了,以后一定注意。”
“守规矩!”黄子澄语重心长地道,“无论是做官,还是做学问,都要守规矩。”
“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给黄先生带来了风险,许克生心中惭愧,只能放低姿态,扮演一个听话的乖学生。
~
黄子澄不顾许克生的阻拦,穿上了棉衣送行。
师徒出了书房。
一股寒风席卷而来,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呼吸着充满煤烟味的寒冷空气,两人的头脑瞬间清醒无比。
许克生见黄子澄被吓得不轻,有些赧颜地回道:
“以后再有什么发明,学生一定先来禀报先生。”
?!
还要造东西?
黄子澄怒了!
“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差不多够了!”
“都是一些异端之术,适可而止吧!”
“以前念你年轻,我和齐主事没有过多干涉。”
“但是你以后要注意了,要引以为戒!”
“以后要专攻圣人之学了,这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黄子澄压低了声音,在寒风中就是一顿喷。
许克生俯首听训,完全不敢半个“不”字。
差点害的黄子澄前途尽毁,甚至丢了身家性命,
对方没有去举报,还能如此谆谆教诲,这就是君之之风。
寒夜中,许克生给黄子澄一个长揖,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以后安心学习圣人典籍,从中体悟微言大义。”
黄子澄满意地点点头,
“等张二娃的案子结案,你记得去拜访汤鸣相。”
“这人品行端正,值得为友!”
今晚他第二次提起汤鸣相了,许克生暗暗记在心里,
“学生记住了,案子一了,学生就去拜访他。”
~
夜风呼啸。
站在月亮门下,看着许克生的身影消失在梅花树后,黄子澄突然又一阵后怕,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颤。
如果许克生没有意识到“电”的政治风险,大嘴巴了出去,
那现在……
学生要被夷三族,自己和齐德这两位“先生”肯定要被清算的。
牵扯天命,已经直接和皇权挂钩,
那个时候太子也不好情。
按照陛下过去的做派,估计是两个先生砍头,家眷流放、充军。
夜风呼号!
黄子澄欲哭无泪!
别人收学生不过是操心。
自己呢?
差点跟着送命!
这其中的委屈、风险,却无人可以诉,只能自己憋着!
连齐德也不能。
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齐德知道了于事无补,反而受到惊吓。
还是让他蒙在鼓里吧。
~
黄子澄伫立在夜风之中,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刚才,我是不是该打他一顿板子的?!”
直到仆人过来轻声提醒道:
“老爷,夜风太冷了,进屋吧?”
黄子澄这才察觉自己手脚麻木,全身冰冷。
湿透了的内衣冰块一般贴在身上。
“将书房收拾一下,熄了灯。”
黄子澄吩咐了仆人,大步去了后院。
妻子许夫人打开房门,笑盈盈地迎他进屋:
“夫君,您的爱徒回去了?”
“烧汤,我要沐浴更衣。”黄子澄无力地跨过门槛,忙不迭地吩咐道。
“怎么这么晚突然要洗澡?”
“里面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许夫人一边帮他脱下外衣,一边吩咐仆妇去烧水,
“记得在耳房放两个火盆,先将屋子暖和了。”
脱去外袍,许夫人发现黄子澄的脖子都是汗,帽子下的头发甚至结了冰珠子。
“夫君,是书房的炉子烧的太旺了吗?”
黄子澄含糊道:
“应该是吧。”
她又伸手摸了一把里面的衣服,竟然湿透了,心疼地道: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都能拧出水来了。”
黄子澄看夫人衣着整齐,便岔开话题:
“怎么还没睡?”
许夫人扭过头,亮出头上的烧青簪子,
“好看吗?”
这是许克生今晚送的。
想到这个逆徒,黄子澄一阵心塞。
“好看!”黄子澄敷衍地回道,
一股劫后余生后的虚脱袭上心头,黄子澄一屁股坐下,昔日挺直的腰弯了下去。
看他如此疲惫,许夫人急忙吩咐仆人送来热毛巾,轻柔地帮他擦了脸和脖子。
~
放下毛巾,许夫人挽起袖子,亮出手腕上精致的烧青手镯,得意地道:
“下午打麻将,她们都羡慕的很呢。”
“明儿奴家把簪子也戴上,羡煞她们!”
看着满脸笑容的美人,黄子澄心情好受了一些:
“她们都没有吗?”
“她们去哪里有?买不到呀!听勋贵、尚书的家眷都在等呢。”
“哦,这么紧俏啊!”黄子澄有些意外,没想到烧青竟然如此抢手。
“她们排不上队!知道许生是你的学生,都求到奴这儿了。”
“哦,你答应了?”
“奴派人去找了周三娘。”许夫人娇笑道,“她们还问,既然都是姓‘许’,许治中是不是我的娘家侄儿。”
她走到黄子澄身后,帮着按摩肩膀。
“夫君,烧青风靡京城,你这个学生不错,有陶朱公的水准。”
“是不错!”黄子澄牙疼一般地哼哼。
~
仆妇过来禀报:
“老爷,汤好了。”
黄子澄站起身,
他突然想到,自己吓得冷汗淋漓,好像许克生却没出一滴汗。
真是傻大胆!
和千刀万剐擦肩而过,竟然还能如此坦然。
黄子澄不禁在心中叹息,
“年轻真好啊!”
没有家的负累,就没有那么多恐惧了,可以从容地赴死。
~
今晚是下弦月,京城早早地进入一片黑暗。
百里庆打着火把走在一侧引路。
寒风呼啸,火把忽明忽暗,火光在风中拚命挣扎求存。
马蹄声清脆、缓慢,在寂静的夜色中十分清晰。
许克生任由战马缓缓前行。
本以为这次来,能和黄子澄聊聊张二娃的案子,再谈谈后续的改革。
没想到黄先生的重心全部在皇宫,陛下赐诗,陛下的白龙驹。
黄先生对张二娃案子没有在乎,虽然牵连了勋贵。
文官在骨子里看不上勋贵,也是正常的。
幸好黄子澄关注了“白龙驹”,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明天,自己就要给朱元璋送一份奏本,奏命白龙驹最终的治疗方案。
那个时候,就需要详细解释机关的原理、名称。
等朱元璋看到“铅酸电池”、“电针”,目光最终必然在了“电”上。
到那时……
许克生忍不住叹息。
想到最近的努力,自己做了一个电阻模块,经过反复实验电流的强度后,确定了矾油的重量大约两斤、两类铅板各六片。
这样的铅酸电池可以维持三到五天的针灸。
他没有开发电池组的意思,这样才是利润最大化。
和烧青一样,他尝到了垄断的滋味!
现在烧青甚至有了一个名字,“治中蓝”。
没人敢叫“洪武蓝”,除非他不想活了。
许克生下午沉浸在“赚钱了”的快乐之中,现在却唯有死里逃生的庆幸。
这是自己来大明之后,除了掉在江边奄奄一息,这是第二次和死亡如此接近。
“幸好有黄先生!”
~
到了院门口,许克生和百里庆跳下马。
许克生正要去开门。
现在晚上前院没人值守,管事婆、丫鬟留在了后院,阿黄也留在了后院。
前院只有一只奶狗等他们回来。
百里庆牵着马正要去马棚,突然看着西边,低声道:
“治中,道姑来了。”
许克生捏着钥匙站住了。
能被百里庆称为道姑的,只能是清扬。
他也听到一阵驴蹄声。
声音不紧不慢,正朝这边走来,一头青驴上坐着一个戴幕离的女道姑。
到了近前,清扬飘在地。
百里庆上前接过缰绳。
清扬道了谢,走到许克生。
夜风掀起幕离的轻纱,露出精致的脸。
“二郎,你怎么也回来这么晚?”清扬沙哑着嗓子问道。
“你知道是‘也’?”许克生瞪了她一眼。
自己是官身,还有锦衣卫的腰牌,不用担心巡城的兵马司士兵、巡夜的锦衣卫力士。
但是清扬只是方外之人,要是遇到滥用权力的混蛋,就会被刁难。
许克生没忘记后院宋娘子的不幸遭遇。
“陪师父话呢,就晚了些。”清扬轻声笑道,“这不还没有宵禁嘛!”
许克生知道她在狡辩,打开了门,推门进来院子。
奶狗立刻叫着,跌跌撞撞从狗窝里冲了出来,一路上连栽几个跟头。
清扬蹲下身子,捏着它的脖颈,
“家伙,这么晚你也乱跑?”
奶狗无能狂奶,笨拙瞪着胖腿。
清扬不理会它的凶巴巴地叫声,将它放回狗窝,又塞了一根骨头进去。
奶狗安静了。
清扬跟着许克生走到书房门外,低声道:
“作坊开始正常运转了。”
许克生明白,她的是蜂窝煤作坊,这个“正式”,是可以收集情报了。
许克生重重地点点头,
“好!”
夜色下,清扬的脸被轻纱遮挡,唯有她的眼睛有光在闪动。
许克生打开书房的门,一股热浪涌来出来,
“进来吧?”
清扬犹豫了一下,
“算啦,我回后院吧。她们肯定还等着我呢。”
许克生没有挽留。
今晚没有心情谈其他事情,他只想好好总结这次“铅酸电池”的教训,好好总结一份以后的行为规范。
“这么晚了,就别打麻将了。”许克生皱眉道。
“知道啦。”清扬咯咯笑了,径直打开西边的角门走了。
~
管事婆在浴房的炉子上留下了热汤。
许克生沐浴更衣,回卧室看了一会儿书。
听外面的动静,百里庆已经夜练结束,也去洗了澡,正在给火炕添炭。
困意上涌,许克生打了个哈欠。
眼皮变得铅块一般。
放下书,吹熄了灯,直接钻进了被窝。
炕的温暖包裹了他,许克生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睡前,他习惯地将一天的事情回顾了一个遍。
他将这种习惯称之为“清夜扪心”。
捋到最后,他想到了和黄子澄的谈话。
“电”和天命的关联,竟然被自己疏忽了。
这是极其致命的疏忽!
也是本不该发生的疏忽,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是自己作死的!
来一趟大明,结果成了打酱油的。
那就太悲催了!
自己会死不瞑目!
何况自己死也就罢了,却牵连身边的亲友,那就太牲口了,百死难赎其罪。
许克生暗生警惕。
举人的功名都拿下了,就该在造电池的第那一刻敏感地察觉问题。
这次是自己的问题!
以后绝不能再犯!
因为这种问题一旦事发,完全没有改正的机会。
许克生提醒自己,以后一定更加谨慎微,每时每刻做好自我审查。
将来自后世的文明认知压在心底,埋葬在心里的最深处。
“谦恭”、“忠君”都是必须有的修养。
要心!
再心!
要谨慎微!
宁可杯弓蛇影!
“王莽谦恭未篡时”,自己总不会比不上这位疑似穿越的前辈吧。
再次打了一个哈欠。
许克生的思考无法继续聊,太困了!
许克生在这一刻有一种明悟:
“自己现在才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意识渐渐变得游离,睡意一点一点将他淹没。
许克生最后嘟囔道:
“大明!”
“爱你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