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 元嫡,继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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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正午。
红日高悬,阳光十分炽热。
洪武二十七年的夏天来的有些匆忙。
汤鸣相拿着鱼竿,拎着鱼篓回家了。
后背已经被汗尽头了,额头满是汗珠。
沿途不断有街坊打招呼,叫一声“汤秀才”。
现在已经恢复生员的功名,又有了应天府治中的照拂,他在坊里的日子好过多了。
刚进家,妻子就迎了上来,接过鱼篓,柔声问道:
“夫君,用午饭吧?”
汤鸣相急忙摆摆手,
“不用了,我有事着急出门。”
完,他火急火燎地冲外走。
妻子已经习惯了他的这幅做派,只好劝道:
“夫君,擦擦汗,换身衣服吧?”
“不用了,我是去见治中,他不会嫌弃我的。”汤鸣相这话,已经出了门。
他反手将门关上,在门外道:
“你在家,有人敲门不用理会。”
妻子乖巧地答应一声。
汤鸣相逃也似的走了。
~
出了德膳坊,走到树荫下,汤鸣相才放缓了脚步。
回头看看坊门,忍不住叹息一声。
丁显出事那次,自己仗义执言,得罪了洪武帝,被丢进了诏狱。
当时年轻气盛,惹恼了狱卒。
结果被狱卒一顿打。
狱卒很阴毒,专打下半身。
虽然留了一条命,但是自此不能人道。
汤鸣相恨透了诏狱,也恨透了将自己投入诏狱的皇明。
当时父母都在,自己既不能一死了之,也不能清高地不食周粟。
只能苟且偷生,编制草席养活老人。
没了某个功能,汤鸣相感觉自己是残缺不全的,在妻子面子总是直不起腰。
他曾经要和妻子要和离,可是妻子不愿意,威胁和离就去投河自尽。
两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走过来了,前年送走了父母,去年送走了姐姐一家。
虽然妻子从未嫌弃过他,但是他总觉得愧对妻子,自此也养成了不愿意归家的习惯。
没事就出去钓鱼,从春风拂面,到寒冬腊月,不到太阳西斜不归家。
既是打发时间,也是避免面对妻子。
~
许克生从衙门回家了。
在家门外跳下马,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把缰绳丢给百里庆,许克生忍不住叹道:
“这才刚进四月,天就这么热了。今天夏天不好过!”
翠喜打开门,狗阿土就扑了上来。
许克生去书房换掉常服,穿一身薄长衫,终于清爽了一些。
现在他很怀念有空调的日子。
这才刚到春末,盛夏还不把人热死。
董桂花从厨房出来,送来一壶茶。
“二郎,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要入宫。”
“宋二嫂呢?”许克生问道,“天热了,你歇着吧。”
“二郎,二嫂上午辞工了。”董桂花放下水壶,解释道。
“哦?”许克生有些意外,“为什么?”
“宋叔家的病了,需要人照顾。二嫂走的很匆忙,没能和您告辞。”
许克生察觉有些蹊跷,后院的宋家虽然去了乡下,但是家里不缺奴仆。
宋二嫂这次走的这么匆忙,肯定另有原因。
不过许克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
“找人牙子,再雇佣两个管事婆,两个丫鬟;管事婆前后院各一个,两个丫鬟放后院供你们使唤。”
董桂花答应了一声,又道:
“彭老爷派奴仆送来了两只公鸡,是老家自己养的。”
“收下吧。”许克生回道。
在府学,彭国忠憨厚、勤学,为人本分,许克生与他关系很好。
直到后院宋娘子去世,彭国忠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自那以后,许克生就主动和他疏离了。
自从邱少达去长沙上任,彭国忠来的次数多了,还经常送一些农家的青菜鸡鸭,往的就多了。
毕竟是同窗,许克生每次都给回礼,双方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
“二郎,如何回礼?”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
“邱仲安从长沙送来的茶叶,你挑一筒,雇一个帮闲送去好了。”
~
董桂花带着翠喜将午饭送来。
百里庆坚持主仆之别,一个人在东院吃。
许克生刚要拿起筷子,外面有人敲门。
竟然是汤鸣相。
百里庆打开门,将他迎进家。
汤鸣相恢复了生员功名,已经脱去短衫,换上了襕衫。
阿土冲他尖叫起来,奶凶奶凶的。
汤鸣相立刻将手里的荷叶丢了过去。
荷叶掉在地上,滚出一块巴掌大的骨头,阿土快乐地扑了上去,张起嘴努力去咬骨头,可惜嘴太,绕着骨头打转,却咬不到嘴里。
众人看它着急的样子,都忍不住大笑。
许克生将汤鸣相请进屋。
看着桌子上丰盛的菜肴,汤鸣相搓着手,得意地笑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许克生急忙让翠喜给他拿来碗筷:
“给汤先生上酒。”
两人坐下,汤鸣相要给许克生斟酒,被他挡住了,
“下午要入宫。”
汤鸣相没有急着吃饭,反而让翠喜退下,低声问道:
“治中,昨天的圣旨,如何看?”
许克生明白了,他是为此而来的。
昨天下午,朱元璋突然下旨,将蓝玉训斥了一顿。
“……汝恃功骄纵……朕念旧功再予警示……”
用词很重,朝野震惊。
老朱就差指着蓝玉的鼻子,骂他不尊重皇权、有不臣之心了。
~
许克生捏起筷子,了这两日的情况:
“圣旨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蓝玉最近很老实,年前就病了,很少上朝。”
“但是朝堂很安静,几乎没有御史跟进。估计就是日常的敲打吧。”
朱元璋对勋贵,尤其是有功勋的武将,一直心存警惕。
唯恐哪天他们觉得冷了,在心腹的簇拥下给自己加一件衣服。
汤鸣相笑道:
“御史也捉摸不透风向,重臣则被吓着了,谁知道这是一次敲打,还是一个大案的起手式?”
许克生继续道:
“也许是猜忌,也许是……因为东宫的三殿下。”
蓝玉可是朱允熥的舅姥爷,是支持这位三殿下的。
蓝玉也从不避讳自己的支持。
朱元璋极有可能是借助敲打,让他死了这份心。
许克生为自己的猜测寻找了一个理由,
“开国公三天前就派了出去,去河南练兵去了。”
常升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子,也是朱允熥的亲舅舅,和蓝玉一样,都是朱允熥的支持者。
汤鸣相点点头,赞同道:
“治中分析的是。学生也认为,陛下可能要立第三代了。”
许克生知道,历史上朱元璋选择了朱允炆作为皇太孙。
不过,他还是考校似的问道:
“汤先生,你认为陛下会立谁为皇太孙?”
汤鸣相奇怪地看看他,肯定地道:
“治中,这没什么疑问,肯定是二殿下。”
“当今陛下刚开国不久,就定下了嫡长子继承制,所以太子才无可争议。”
“这个规定。”
朱允炆?
许克生有些不解,出了心中的疑问:
“朱允熥不是嫡子吗?朱允炆可是庶出,母亲当太子妃之后才抬的身份。”
汤鸣相见他直呼皇孙的名讳,被吓了一大跳,
他急忙起身,匆忙打开所有门窗,探头看了一眼,又出去转悠了一圈。
看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百里庆在东边的院子里磨刀,他才放心地回来。
~
许克生安慰道:
“外面有百里旗,放心话。”
汤鸣相坐下后才低声回道:
“治中公,二殿下是太子的‘继嫡长子’,三殿下则是太子的‘元嫡次子’,两人都是‘嫡子’。”
许克生读了多年的圣贤书,知道继嫡、元嫡的来历:
“汤先生,这不对吧?在传统的宗法上,元嫡更加尊贵,宗法地位高于继嫡的。”
汤鸣相点点头,笑道:
“治中的都对,在宗法上,虽然长幼有序,但是也有这个细微的区分,元嫡本应优先。”
喝了一口酒,他又继续解释道:
“可惜,陛下将‘立嫡以长’的‘嫡’扩大到了‘继嫡’。”
“也就是,只要是嫡子,无所谓‘元’,也无所谓‘继’,就按照年龄排序,老大继承。”
许克生忍不住叹息道:
“这……太粗暴了!”
心中为朱允熥默哀一秒钟!
呲溜!
汤鸣相将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看着许克生道:
“洪武帝是谁?那是一代雄主!”
“他考虑的不仅是眼前的继承,更是万代的事情。”
虽然他用的是敬辞,也不乏赞美,
但是许克生却察觉,他的语气戏充满谑,完全没有该有的恭敬。
他被洪武帝折腾了一番,早已经对朱明皇室失去了敬意。
但是他对朱元璋的这一继承政策却是赞同的。
汤鸣相自斟自饮,喝了一口酒,笑道:
“虽然对‘元嫡’不公,但是这样省事啊!”
“万一后世再次出现继嫡的年龄大,元嫡的年龄呢?”
“坚持元嫡才是正统,必然让继嫡的不服气,都是父皇的嫡子,‘继’怎么了?”
“现在就一刀切,孩儿们都是‘嫡’,谁出生的早谁继承,会少了很多的纷争。”
“皇家争储,可是你死我活。还是很多人的‘你死我活’。”
沉默片刻,许克生叹息道:
“朱允熥的命太糟糕了,出生就没了生母,之后没了大哥。现在又成了万年老二。”
汤鸣相却不以为意:
“这就是命!他就没有九五之尊的命!”
汤鸣相又美美地喝了一口酒,继续道:
“这样能少死不少大臣,挺好的。”
看得出来,他对朱明皇室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当做热闹来看的,是一个超然的旁观者。
许克生微微颔首。
谁当皇帝不是当?
谁当皇帝,也不影响百姓吃苦。
许克生喝了一口汤,分析道:
“现在陛下衰老,六十六岁,在农村算高寿了。”
汤鸣相接口道:
“太子又身体羸弱,立第三代也是情理之中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确认了,蓝玉突然被洪武帝下旨斥责,必然和东宫未来的储君有关。
如果判断属实,朱允炆的地位就不同往日了。
许克生明白了,汤鸣相之所以匆匆赶来,就是提醒自己,再进宫要注意了,东宫可能要多一位储君。
不过,许克生对此无感。
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他们都不会是老奸巨猾的朱棣的对手。
如果洪武帝一如既往地清洗勋贵,靖难之役就不可避免。
未来依然充满很多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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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鸣相酒足饭饱,也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许克生还不急着出发,两人去了书房,捧起香茶。
汤鸣相随口问道:
“治中,上午断案子呢?”
许克生摇摇头,
“案子给钱府尹了。上午我去了詹事院的印刷作坊。”
“哦,对!你还是詹事院的洗马。”汤鸣相笑道,“第一次去吧?感觉怎么样?”
“活干的很好,雕版简直像艺术品,用的纸张、油墨都是上等的。”
许克生回道。
之后他简单介绍了上午的观感。
作坊在外廓,规模很,只有两个雕版师傅,每个人又各带了三个学徒。
坐屋里无所事事的人,比工匠多了两倍。
并且从工匠到管事都很悠闲,这里待遇优厚,个个都不急不忙。
“他们肯定做不来什么急活。”许克生最后道。
汤鸣相品了一口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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