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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宗法,孤儿寡母与人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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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县丞客气地上前施礼。

“老庞,你怎么来了?”

“卑职和老魏是故交,来看望他。”庞县丞解释道。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指着前面的一个茶馆道:

“我在那里等你。”

庞县丞拱手应下,

“老魏现在精力不济,卑职去去就来。”

~

许克生在茶馆点了一壶茶,要了几式干果零食。

一炷香后,庞县丞回来了。

在许克生对面坐下后,庞县丞唏嘘不已,

“治中,老魏撑不了几天了。”

“就是今晚了。”许克生叹息道。

魏典吏虽然是一条老狐狸,在衙门混了大半生,也不是纯洁的白莲花。

但是他对许克生却忠心耿耿,交代的事情都办的很妥帖。

一个忠心的手下就要没了,许克生心情有些低。

庞县丞却有些吃惊,

“这么快?”

想想魏典吏的状况,他也叹息了一声,

“他是油尽灯枯了!”

喝了几口茶,许克生问道:

“老魏年前就急着将儿子托付出来。他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庞县丞叹息一声,

“魏崇礼今年才十八岁,性格敦厚,没有功名傍身。他的后母今年还不到三十,很年轻,据颇有姿色。”

“孤儿寡母,又颇有家资……”

他没有继续下去。

但是许克生和汤鸣相都听懂了,魏典吏的遗属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却偏偏有钱,很容易被人盯上。

许克生摇摇头,有些不悦:

“老魏也不是个东西,自己都是棺材瓤子了,还娶如此年轻的娇妻,这不是坑人吗!”

庞县丞、汤鸣相都没有接话。

这个时代老夫少妻太常见了。

汤鸣相听出了问题,询问道:

“庞县丞,是魏典吏的宗族有问题?”

庞县丞重重地点点头,

“正是!”

汤鸣相重新给他斟了一杯茶。

魏典吏是他的救命恩人,对魏家的事情,他必须上心。

庞县丞缓缓道:

“老魏的祖上在元代也曾阔过,只是后来败了。”

“到了老魏这一代,老魏精于算计,会搂钱。”

“前妻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又善于经营,家业渐渐兴旺了。”

~

庞县丞解释了魏典吏家的状况。

魏典吏爷爷这一辈兄弟五人,到魏典吏这一辈,兄弟六人。

魏家开枝散叶,是一个比较大的宗族,但是大部分族人日子过的一般。

像魏典吏这样富足的只有两家,另一家是魏典吏大哥家。

魏典吏在衙门多少有点关系,年轻时不遗余力地照拂宗族。

但是族人很不争气,表面上感激不尽,背地里却都是白眼狼,甚至使绊子,阴阳魏的妻子。

他的前妻就是这样活活被气死的。

前妻的病逝让老魏幡然醒悟,之后纳了续弦,关起门自己过日子,不再过问宗族的事情。

但是自从他生病,宗族就盯上了他家资。

过去他在衙门做事,行事狠辣,一手刑讯的技术震慑了族人的野心。

现在他都要去了,族人早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庞县丞最后叹息道:

“即便有王大柱帮着支应,今天上午还是有族人上门闹事。是某派了刑房的司吏过来,才轰走了他们。”

汤鸣相叹息一声:

“那些宗族侵吞财产的故事,史书上就没断绝过。‘孤儿寡母’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许克生微微颔首,深表赞同。

从上元县到应天府衙,他处理了很多宗族的财产纠纷。

《礼记》中,“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对于孤儿寡母,宗族要承担保护财产、抚育孤儿、保障生计的职责。

可事实上,“孤、寡”就意味着弱势,如果寡妇的母族不够强大,往往是被盘剥、被侵掠的对象。

在宗法社会,“孤儿寡母”就是一个冰冷的词语。

偶尔有善良的光芒,宗族关照幼儿,但是这点微光难掩背后更多的血腥和肮脏。

其中充满算计、绝情与狠厉,唯独罕有温情。

~

许克生好奇地问道:

“庞县丞,魏典吏到底能有多少家产?”

庞县丞笑道:

“家财万贯!”

!!!

许克生、汤鸣相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一个刑房的副手竟然如此富有。

这份家资,在京城也算是富户了。

想想刚才在卧室见到的陈设,物件不多,却件件不是凡品。

随便一个木凳子都是黄花梨的。

庞县丞解释道:

“主要是在他前妻的嫁妆的基础上,滚雪球发展过来的。单靠老魏自己,再怎么贪,也贪不了这么多。”

许克生摇头叹息,

“怪不得族人动心了!”

“只怕动心的不仅仅是族人!”

仔细盘算了一下,许克生又道:

“有庞县丞和我照拂,也就族人敢试探一下了。”

汤鸣相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道:

“《大明律》明确规定了,‘寡母可抚孤掌产’;陛下也要求宗族要‘睦族恤孤’。”

“官员完全可以根据这些,惩治族中奸猾吧?”

庞县丞摇头苦笑:

“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汤鸣相虽然看过史书,在底层中吃过苦头,毕竟没有接触过实际的案子,还充满了理想化的想法。

许克生解释道:

“汤先生,地方宗族的狠辣、狡猾,不是一句律法、一道圣谕就能约束的。除非孤儿寡母的背后有强势后盾。”

庞县丞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上元县最近就有一个很相似的案子,家主行船,遇到风浪不幸溺水身亡。”

“留下年轻的妻子、五岁的幼女,还有五百多亩田产。”

“结果族人就强行绑走寡母,竟然要给卖去五十里之外的山村。”

“幸好孩子的舅舅及时赶到,救下妹妹。”

汤鸣相吃了一惊,

“胆子这么大?这不是公然买卖人口吗?”

庞县丞苦笑道:

“下官无奈,只好由官府出面,发卖死者的所有遗产,将母女、财产托付给她的母族。”

“卖了孩子的母亲,不是大案子吗?”汤鸣相急忙问道。

庞县丞摇摇头,无奈地回道:

“他们做了文书,手续齐全,咬死口就是‘改嫁’,妇人忌惮宗族以后的报复,也不敢话。”

“就这么放过了他们?”汤鸣相怒道,“按《大明律》,主犯该杖一百、流三年。”

庞县丞一摊手,无奈地回道:

“有什么办法?那可是一个宗族,追究起来,几乎人人都参与了。他们是共谋!”

茶桌一时间都沉默了。

汤鸣相常年生活在底层,对这类事也有耳闻,不由地感叹道:

“嗟乎!利字当头,人心竟至扭曲如斯!”

许克生却清楚,那对母女幸好遇到了庞县丞,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财产。

不然族人今天能卖了母亲,以后一样能卖了女儿,如果那个女孩还能有机会长大。

其实官员大多重刑事、轻民事,不愿意深究民事纠纷,糊弄过去就万事大吉。

官员更不愿意得罪一个庞大的宗族,以免影响以后的征粮征税,案子一般会糊里糊涂地揭过去。

他们甚至不接孤儿寡母的状子,而是转交由族长,要求按照族规处置。

最后被牺牲的,只有孤儿寡母。

~

许克生接口道:

“根据我审的这类案子,对于母亲年轻、孩子年幼的情况,如果母亲不妥协,宗族的常用手段就是诬陷母亲的清白。”

“诬陷她和外人通奸,众口铄金,千夫所指下,妇人无法存活,只能自杀。”

“如果妇人能隐忍,为了孩子忍辱偷生,族人甚至直接动用私刑杀了她。”

“母亲死了,年幼的孩子没了庇护,只能任由族人宰割。”

汤鸣相摇头叹息:

“孤儿未及冠,财产由宗族尊长代管,侵吞就完成了。”

庞县丞接口道,

“之后族人就给层层转卖,很快就将财产完成了转移。”

庞县丞皱眉道:

“治中,现在已经有谣言了。”

汤鸣相气的脸涨红了,

“这帮人吃相太难看了!”

许克生却察觉了问题,魏典吏还活着呢,衙门多少会关照一二的。

如果魏典吏让儿子去告状,应天府必然会帮出气。

“庞县丞,背后是什么人在作祟?”

“卑职打探清楚了,魏家有人在曹国公府当大铺头,手下管理一条街的铺面。”

“哦!”许克生微微颔首。

没想到还有豪门的奴仆掺杂其中,事情变得复杂了。

汤鸣相骂了一句:

“原来有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提起大铺头,庞县丞有些鄙夷:

“这位大铺头可不仅仅是一条恶犬。”

“这人是魏典吏大哥的长子,当年还是老魏花钱将他送进曹国公府。”

“当年还是老曹国公在,进去后当的是王府的洒扫的杂役。”

“后来老魏使钱,给家令送钱,升为‘采买’。”

“这子自己也机灵,会来事,渐渐就成了大铺头。”

汤鸣相摇头,鄙夷道:

“原来是条白眼狼。”

将茶杯重重地放下,汤鸣相道:

“这些年某也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一定将魏家的这点龌龊事给宣扬出去。”

许克生沉吟片刻,道:

“涉及宗族,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民乱’。咱们需要从长计议。”

庞县丞深以为然,

“一个两个人,看到衙役就老实了,可是一旦人多,他们就能闹起来,让衙门很被动。”

喝了一口茶,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庞县丞低声道:

“闹不好会闹到御前。”

许克生笑道:

“最好让他们自己掉进坑里。”

又喝了一壶茶,眼看太阳西斜,三个人起身回家。

“哎哟!”

汤鸣相刚起身就惨叫一声,捂着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怎么了?”庞县丞吃了一惊。

“腰酸的难受。”汤鸣相红着脸道。

“过犹不及啊!”许克生看出了问题,笑着劝道,“缩短时间,控制次数。”

庞县丞不明所以,误解了许克生的意思,以为汤鸣相是某种事操劳过度,于是也跟着劝道:

“汤兄,有的事要适可而止!”

汤鸣相老脸羞臊成猴子屁股,咬着牙起身,胡乱地点头称是。

~

王大柱从外面过来,请示道:

“师公,县尊,汤相公,魏府准备了晚饭,请你们去简单用个便饭。”

庞县丞摆摆手,

“不了,某回家了。”

许克生趁机叮嘱王大柱道:

“最近你盯着魏家,一旦有事,记得立刻来找我,不要拖延。”

许克生预感,其中有国公府的大铺头,魏氏宗族不会忌惮一个县丞、一个治中。

他们肯定想用宗族的力量去抢占魏家的财产。

这个案子很可能会闹的很大。

不如早点盯着,争取魏氏宗族刚露出觊觎的苗头,就立刻死死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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