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慕容府巧言设毒计,赵李庄恶客夺奇珍(1/2)
夜色已深。
青州府衙的后宅,却依旧灯火通明,暖香扑鼻。
上等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烧得正旺,那甜腻的香气,混杂着帐幔后小妾身上传来的、如同兰麝般的幽香,非但未能让青州知府慕容彦达心神安宁,反倒让他愈发烦躁。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正跪在榻边,用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为他捶腿的小妾退下。
那小妾名唤春桃,生得是眉眼含春,身段妖娆,平日里最是得宠。此刻见自家老爷面色不豫,也不敢多言,只乖巧地起身,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房。
慕容彦达独自一人,在那张铺着西域驼绒软垫的胡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却如同开了锅的沸水,反复翻腾着白日里吴用那番话。
“梁山……李寒笑……”
他口中喃喃自语,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倨傲的白净面庞,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吴用那厮,当真是个人才。
那张嘴,比那淬了毒的刀子还要厉害三分。
三言两语,便将眼下的死局,说成了一盘可供他纵横捭阖的活棋。
“反梁山联盟”?
说得倒是好听。
可他慕容彦达,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凶险?
他本就因那济州府太守张叔夜,不经他同意,便通过宋江那厮,强行调走了他麾下最得力的猛将“霹雳火”秦明一事,心中早已怀恨在心。
如今这张叔夜如丧家之犬般前来投奔,他恨不得立刻便将其拿下,治他一个丧师辱国之罪,也好在那高俅、蔡京面前,卖个好大的人情。
尤其是那“小李广”花荣!
这厮当初在他青州府任职,仗着一身武艺,素来桀骜不驯,对自己亦无半分恭敬。如今成了败军之将,竟还敢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臭架子!
若非看在那吴用尚有几分用处的份上,他恨不得立刻便寻个由头,将这厮拖出去,砍了脑袋!
可吴用说得也对。
唇亡齿寒。
那梁山李寒笑,已尽得济州之地,兵锋之盛,已成燎原之势。
他若想东进,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这青州府!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到那时,他慕容彦达,怕是也要步了那高廉、张叔夜的后尘,不是身死,便是流亡。
一想到那李寒笑神鬼莫测的手段,一想到那卧龙谷中三千连环马化为焦炭的惨状,慕容彦达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浑水,他不想蹚,却又不得不蹚。
“老爷,夜深了,何故还未安歇?”
一个苍老而又带着几分精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慕容彦达闻声,那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
“王师爷,进来吧。”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山羊胡,两眼滴溜溜乱转,如同老狐狸般的干瘦老者,端着一盏油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慕容彦达最为倚重的心腹,王道。
“王师爷,你来得正好。本府心中烦闷,正想寻你商议。”慕容彦达从榻上坐起,招了招手。
王道将油灯放在桌上,为慕容彦达斟了一杯热茶,这才躬身道:“大人可是为那济州府的败军之事烦心?”
“知我者,师爷也。”慕容彦达长叹一口气,将那吴用的计策,一五一十,尽数说了一遍。
王道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
待慕容彦达说完,他却不急着答话,反而抚着那几根山羊胡,嘿嘿一笑。
“大人,依老朽之见,这非但是祸,反倒是桩天大的……富贵啊!”
“哦?”慕容彦达眉毛一挑。
王道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鬼魅的低语,充满了无穷的诱惑。
“大人试想,如今这山东地界,谁人不知梁山势大?朝廷几番征讨,皆是损兵折将,颜面扫地。官家与那几位朝中相公,怕是早已为此事焦头烂额。此时此刻,若有人能主动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于朝廷而言,意味着什么?”
慕-容彦达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王道继续说道:“那张叔夜、宋江之流,虽是败军之将,却也并非全无用处。他们手中,尚有数千残兵,更兼有关胜、花荣这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那吴用,更是个智谋过人之辈。大人若能将这些人尽数收归麾下,再以‘反梁山联盟’的大义为名,向朝廷请旨,总领这山东各路兵马,统一调度……”
“届时,大人您,便是这山东地界,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土皇帝”三字一出口,慕容彦达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知道,这王师爷说的,正是他心中最深处的野望!
他慕容彦达,虽是皇亲国戚,却在朝中根基尚浅,处处受那高俅、蔡京等人的排挤。若能借此良机,独掌一地军政大权,那日后,便是与那四大奸臣,亦可分庭抗礼,再不必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只是……”慕容彦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皱眉道,“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那高俅、蔡京之流,皆是睚眦必报之辈。我若收留了他们的败将,又夺了这山东的兵权,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大人放心,此事,老朽早已为大人想好了万全之策。”王道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
“那四大奸-臣,虽同气连枝,却也各有软肋,无非是权、钱、色、名四字罢了。咱们只需对症下药,不愁他们不乖乖就范。”
他凑到慕容彦达耳边,如此这般,将一条贿赂的毒计,细细说了一遍。
“……那蔡京蔡太师,平生最好书法,尤爱前朝草圣张旭、怀素的真迹。我已打探清楚,城中大户张员外家,藏有一卷怀素的《食鱼帖》,乃是稀世珍宝。咱们只需寻个由头,将其‘请’来,献与太师,他必龙颜大悦。”
“那高俅高太尉,好色贪功。我听闻高丽国新进了一批舞姬,个个身怀绝技,容貌绝色。咱们可遣人重金购来二十人,再配上几支高丽国进贡的千年老参,一并送去。他见了这等尤物,哪里还会记得那死鬼兄弟的仇?”
“至于那枢密使童贯,是个没根的阉人,平生最是在意自己的容貌与寿数。我听说,那被官家封为‘金门羽客’的道士林灵素,善炼丹药,其亲手炼制的‘驻颜丹’与‘益寿延年丹’,有价无市。咱们可花重金,从他那些徒子徒孙手中,求来几丸,献与此人,必能投其所好。”
“最后那杨戬杨太尉,更是个见钱眼开的。他老家河东,咱们只需将青州府库里那些查抄来的‘无主’田契,寻上三千亩上好的水浇田,尽数划到他的名下。这白得的泼天富贵,他岂有不收之理?”
慕容彦达听得是连连点头,心中暗赞这王师爷当真是个揣摩人心的鬼才。
王道见他意动,又加了一把火。
“大人,这四份大礼送上去,虽能堵住他们的嘴。但若想让他们在官家面前,为大人美言几句,促成此事,还需……再添一把火。”
“哦?此话怎讲?”
“大人莫忘了,这四位,皆是靠着投官家所好,方能有今日的权势。咱们送礼给他们,亦是方便他们,拿去孝敬官家。如今官家,不好丹青,不爱女色,唯独对那金石古玩,几近痴迷。前番那朱勔,便是靠着搜刮太湖奇石,才得了官家的青眼。大人若能寻得一两件稀世的金石珍品,通过他们的手,献与官家,则此事,便十拿九稳了!”
慕容彦达闻言,眉头紧锁:“这青州地界,穷乡僻壤,哪里去寻那稀世的金石?”
王道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大人忘了,咱们这青州城里,可是住着两位当世金石大家的。”
“谁?”
“前宰相赵挺之之子,赵明诚。及其夫人,当朝第一才女,易安居士,李清照。”
王道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老朽早已打探清楚。这二人,痴迷金石,散尽家财,收藏了满屋的古玩字画。其中有两件,更是镇宅之宝。其一,乃是一块冬瓜大小的寿山石,通体血红,温润如玉,据说是那传说中的‘田黄冻’,价值连城!其二,更是一块天外飞来的陨铁,其上天然形成一个‘寿’字,鬼斧神工,举世无双!这二人,还为此合著了一本《金石录》,名满天下。若能将这两件宝物弄来,献与官家,官家见了,岂有不龙颜大悦之理?”
慕容彦达闻言,却是有些犹豫。
“这赵明诚,我亦有所耳闻。只是那李清照,我记得,她与那蔡京太师,似乎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动了他们,怕是……不妥吧?”
王道闻言,不屑地冷笑一声。
“大人多虑了!什么亲戚?早已是生死仇敌了!”
他将那赵、李两家与蔡京之间的恩怨情仇,细细道来。
“……当年,李清照之父李格非,乃是元祐党人,与蔡京一党势同水火。后来蔡京复相,对赵明诚之父赵挺之更是残酷打压,赵挺之被罢相之后,五日便忧愤而死!死后三日,蔡京便罗织罪名,将其家属尽数下狱!虽然后来查无实据,放了出来,但赵家早已是家道中落,被赶出了京城!这等深仇大恨,岂是区区一点亲戚情分所能化解的?大人尽管放心下手,那蔡京非但不会怪罪,反倒会因此,对大人另眼相看!”
“好!”慕容彦达听到此处,猛地一拍大腿,那双总是阴鸷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再无半分犹豫,当即便唤来心腹,在那王师爷的指点下,连夜便写就了数封书信。
一封,是上奏朝廷的奏折。他在此折之中,将自己描绘成了一个临危不惧、忠心可嘉的国之栋梁。谎称自己“听闻济州失陷,连夜尽起青州兵马,收拢残兵,稳定局势”,更痛陈梁山贼寇之危害,慷慨激昂地请求朝廷授权,让他总领山东各路兵马,统一指挥剿匪事宜。
另外四封,则是分别写给高俅、蔡京、童贯、杨戬的密信。信中言辞谦卑,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只说自己感念四位恩相的提携之恩,愿为四位相公的马前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信末,更是隐晦地提及,已备下些许“土产”,不日便将送往京城,以表“孝敬”。
最后,他又将自己的亲妹妹,当朝的慕容贵妃,唤至密室,将这整盘计划,细细叮嘱了一遍,让她务必在官家面前,吹好这枕边风。
做完这一切,慕容彦达只觉得浑身舒泰,前途一片光明。
他当即便召来了宋江。
“宋押司,”慕容彦达看着堂下这个一脸恭顺的黑矮胖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府有一桩要紧的差事,要交给你去办。”
他将那强抢赵明澈、李清照家金石宝物的“雅事”,说成了是“为官家分忧,寻访民间遗宝”,命宋江即刻点起一百名精锐,前去“拜访”。
宋江闻言,心中暗骂这慕容彦达当真是个披着官皮的强盗,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得连连应诺。
数日之后,京城之中,消息传来。
宋徽宗正为那江南的花石纲闹得民怨沸腾而心烦,又听闻济州失陷,损兵折将,更是龙颜大怒。恰在此时,慕容彦达的奏折与那四份厚礼,一并送达。
四大奸臣得了好处,又听得慕容贵妃在官家耳边一番哭诉,自然是心领神会,齐齐在朝堂之上,为慕容彦达美言。
“陛下,这慕容彦达虽是文官,却有忠君报国之心,当此危难之际,不畏艰险,主动请缨,实乃国之栋梁啊!”
“是啊陛下,如今山东局势糜烂,正需一强有力之人,统一调度,方能扭转乾坤。慕容大人既有此心,何不就成全了他?”
宋徽宗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昏君,听得这几位心腹爱臣众口一词,又兼有爱妃在旁吹风,哪里还会多想?
当即便朱笔一挥,下了一道圣旨。
准了!
不但准了,更是下旨,命山东境内,东平府、东昌府、凌州等各路兵马,尽皆听从青州知府慕容彦达节制!
慕容彦达如愿以偿,得了这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权,当真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他当即便在青州府衙之内,大排筵宴,正式成立了所谓的“讨逆联军”。
他自封为联军主帅,又假惺惺地,任命那早已是行尸走肉的张叔夜为副帅,以示对朝廷忠臣的“尊重”。
“智多星”吴用,则被他奉为上宾,任命为联军军师,凡军机大事,皆与之商议。
他麾下第一猛将,“霹雳火”秦明,与那新降的“小李广”花荣,则被他任命为左右先锋。
至于宋江,则被他彻底“供养”了起来。他拨了一处豪奢的宅院,又送去数十名美貌的侍女,每日里好酒好肉,金银赏赐,流水价地送去。只让他安安心心地,利用他那“及时雨”的江湖名望,四处写信,招揽那些尚未归顺梁山、在野的河北、山东的好汉,前来青州“共聚大义”。
一时间,整个青州府,风云际会。
一个由地方实力派(慕容彦达)、朝廷忠臣(张叔夜)、江湖势力(宋江、花荣等)和阴谋家(吴用)组成的,成分复杂、各怀鬼胎的“反梁山联盟”,就这般,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之中,正式形成了。
这个新生的联盟,无论是在兵力、财力,还是在高层的智谋与狠辣程度上,都远非之前那早已腐朽的济州府可比。
它将如同一头被唤醒的、饥饿的巨兽,将它那冰冷的、充满了贪婪与杀戮的目光,投向了西边,那片刚刚获得新生、正在蓬勃发展的……梁山泊。
一场更大的、更血腥、更凶险的风暴,已然在青州的上空,悄然酝酿成型。
而那风暴的中心,正指向那对尚自沉浸在金石书画、诗词唱和的宁静生活之中,对这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的……神仙眷侣。
赵府的庭院之内,那株已有了数百年树龄的古桂,正开得繁盛。金黄的桂子,落了满地,在秋日的午后,散发着甜得发腻的浓香。
李清照一袭素雅的藕色罗衫,正坐在那桂花树下的石桌旁,细细地,为身前那方古朴的端砚,研着墨。
她的对面,赵明诚一身儒衫,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小巧的铜刷,清理着一块刚刚从乡下淘来的、满是泥污的汉代瓦当。
夫妻二人,皆是神情专注,相视一笑,那眉宇间的默契与恩爱,足以羡煞旁人。
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将他们这片世外桃源,彻底碾为齑粉的灾祸,已在门外,露出了它那狰狞的獠牙。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总是对友人敞开的、雅致的院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宋江的亲自带领下,如同一群闯入了瓷器店的疯牛,面目狰狞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矮脚虎”王英。
他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在看到那端坐于桂花树下、恍若仙子般的李清照之时,瞬间便直了!
哈喇子,顺着他那丑陋的嘴角,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嘿嘿……好个标致的小娘子!”
他搓着手,提着刀,便要上前。
那方凝聚了千年墨香的端砚,在这一刻,与那即将到来的、充满了肮脏与暴戾的刀光,形成了最刺眼的、也是最讽刺的对比。
这乱世,终究是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住手!”赵明诚霍然起身,他虽是一介书生,此刻却将妻子死死地护在身后,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决绝!
吴用缓步从众人身后走出,他看着眼前这对神仙眷侣,那张总是挂着“仁义”笑容的黑脸上,此刻却满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虚伪。
“赵学士,李夫人,得罪了。”
他对着二人,假惺惺地,拱了拱手。
“在下奉青州慕容知府将令,特来府上,‘请’几件宝物,去为官家,贺寿。”
他那“请”字,被他说得是阴阳怪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强盗般的逻辑。
赵明诚气得是浑身发抖,他指着吴用,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身为朝廷官吏,竟敢行此强盗勾当!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吴用闻言,却是哈哈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悲凉。
“王法?天理?”
他收起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绝望。
“在这吃人的世道,谁的拳头大,谁,便是王法!”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你们应该知道!”
他将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里传来,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嘿嘿,这位便是易安居士?果然是名不虚传,比那画上的仙女,还要美上三分!”
王英看向李清照的双眼,犹如涂了油的刷子,上下一扫,就是一道明晃晃油腻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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