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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瑾王巡江南,微服察实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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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那封《请罢新政疏》送到京城时,文渊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

可苏惟瑾拿着那厚厚一摞奏疏,只觉得指尖发凉。

一百三十七个签名,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

最刺眼的是末尾那行朱批——小皇帝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着靖海王议处。”

“议处?”张居正站在一旁,苦笑道,“陛下这是把难题扔给王爷了。”

苏惟瑾没说话,把奏疏往案上一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飘着细雪,紫禁城的琉璃瓦白茫茫一片。

西苑方向的天空,却隐隐透着一抹诡异的绿——那是第八日了,吴又可带着人日夜不休地围着那裂缝打转,可绿雾虽不再扩散,源头却始终除不掉。

“王爷,”张居正低声道,“顾宪成这是看准了时机。

西苑异象、海州暴乱、生员罢考……全都凑在一块儿。

朝中已有人议论,说这是‘天降灾异,新政所致’。”

“放屁。”苏惟瑾头也不回。

可骂归骂,他心里清楚。

舆论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刀枪还厉害。

顾宪成这老狐狸,玩的就是这套——我不直接攻击你苏惟瑾,我就说新政“扰民”、“与民争利”、“违背天道”。

话说多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备马。”苏惟瑾忽然转身。

“王爷要去哪儿?”

“江南。”苏惟瑾抓起大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倒要看看,新政到底‘扰’了谁的民,‘争’了谁的利。”

三日后,苏州府城外官道。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而行。

前头那辆坐着苏惟瑾和扮作账房先生的张居正,后头那辆是四个扮作伙计的虎贲营亲卫。

马是普通的蒙古马,车是榆木打的,连车帘都是半旧的蓝布——任谁也想不到,这车里坐着当朝靖海王。

车到阊门外,苏惟瑾撩开车帘。

苏州到底是苏州。

虽是天寒地冻,可运河里船只依旧穿梭,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呼着白气,街边店铺早早开了门,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雾气。

只是仔细看,好些店铺门口都贴着“清丈公示”,白纸黑字写着田亩数目、应纳税额。

“王爷,”张居正低声道,“前头就是吴县地界。

听说这几日正在清丈,闹得挺凶。”

“过去看看。”

车拐进一条乡道。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围着一群人。

十几个穿皂隶服的胥吏,正拿着丈量绳、标竿,在一片田埂上忙活。

田埂那头站着个穿绸缎棉袍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

“王书办!”胖子扯着嗓子喊,“您这尺子是不是歪了?

我这块田,祖祖辈辈都是十五亩,怎么到您这儿就成十二亩了?”

被叫王书办的是个瘦小胥吏,赔着笑脸:“赵员外,不是尺子歪,是咱们按新规,田埂、沟渠这些不算在纳粮田亩里……”

“放你娘的屁!”赵员外唾沫星子乱飞,“田埂不算田?

那你在我田埂上种庄稼试试?

我告诉你,我在县衙有人!

你们刘主簿,那是我表侄!”

王书办脸色尴尬,回头看了眼身后一个年轻官员——那官员穿着从九品的鹌鹑补服,应该是新委派来的清丈专员。

年轻官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赵员外,清丈条例是朝廷颁布的,田埂沟渠不计入纳粮田亩,是为公平。

您若不服,可去府衙申诉,但今日丈量,必须按规矩来。”

“规矩?”赵员外冷笑,“在吴县,老子就是规矩!

来人!”

七八个家丁往前一站,膀大腰圆。

年轻官员脸色一白,身后几个胥吏也往后退了半步。

苏惟瑾在马车里看得真切。

他朝后车使了个眼色,一个亲卫跳下车,装作看热闹的农户挤进人群,随口问了句:“这位老爷,您这田原来交多少租?”

赵员外正在气头上,顺口就答:“十五亩,一亩一石二,一年十八石!

怎么了?”

“那现在量成十二亩,”亲卫掰着手指头算,“一亩还是一石二,一年……十四石四斗。

少交三石六斗粮呢!”

围观的农户原本还迷糊,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对啊!赵扒皮少交粮了!”

“往年他总说田多,逼咱们多交租子……”

“活该!”

赵员外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那亲卫:“你、你哪来的?

滚!”

亲卫嘿嘿一笑,缩回人群。

可话已经传开了。

几个胆大的农户开始起哄:“王书办,量准点!

可别让赵员外吃亏!”

“对!量准点!”

年轻官员见状,腰杆挺直了,朝胥吏们一挥手:“继续丈量!

按规矩来!”

赵员外还想闹,可看着越来越多的农户围过来,终究没敢动手,跺跺脚走了。

马车里,苏惟瑾放下车帘。

“看见没?”他对张居正道,“清丈‘扰’的,是这种人的‘民’。”

午后,车到松江府。

松江是棉布之乡,机杼声日夜不绝。

苏惟瑾特意让车绕到城东,那里新办了所“格物小学堂”——白墙黑瓦,三进院子,门口挂着木牌,上书“格物致知”四个大字。

正是散学时辰,孩子们涌出来,八九岁的年纪,背着布书包,叽叽喳喳。

有个孩子边走边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苏惟瑾听得有趣,下了车,装作问路的客商,拦住个老先生:“老丈,请问这学堂……教的是?”

老先生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直裰,一看就是老塾师。

他叹口气,摇摇头:“教些奇技淫巧。

算术、物理、还有……叫什么‘自然’,唉,不务正业啊。”

“那四书五经……”

“也教,可只占三成。”老塾师痛心疾首,“好好的圣人之书不读,学那些做什么?

将来科举怎么考?

我们松江,文风鼎盛,出过多少进士举人?

如今……唉!”

正说着,学堂里走出个年轻教习,二十出头,戴方巾,一脸书卷气。

他听见老塾师的话,也不生气,笑着拱拱手:“陈老先生,您又来接孙子了?”

“来接!不来接,怕他跟你们学歪了!”老塾师哼哼道。

年轻教习也不争辩,从袖中掏出本册子:“这是令孙上月月考的成绩。

经义科乙等,算术科甲等,物理科甲等。

总评甲等。”

老塾师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上表情复杂。

他孙子扯着他袖子,脆生生道:“爷爷,算术可好玩了!

先生教我们算田亩、算织机转速,还说将来能造不用人力的机器……”

“胡说!”老塾师呵斥,可语气已经软了。

苏惟瑾在一旁看着,心里有数了。

他朝年轻教习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前,他听见那孩子还在说:“爷爷,先生说了,格物之学也能报国。

戚将军打倭寇,用的新式火炮,就是格物学生参与造的……”

傍晚,杭州府,清河坊。

这里是杭州最热闹的茶楼街。

苏惟瑾挑了家最大的“仙客来”,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三国》,可旁边几桌茶客,聊的却是朝政。

“听说了吗?靖海王又要加税了!”

“加税?不是已经加了商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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