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种不走的粟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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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背崖里做了一件从前没有做过的事。<\/p>
砂地南侧靠着石壁那一片最平的地,阿囤没有把它翻成田。他让人把这片地的石头拣了一遍,拣得干干净净,又从别处挑来黑土,一层一层铺上去,铺得平实,铺得薄,铺到能没过脚背。铺完之后他没有撒粟种,只从洞中取出那一小袋种子,抓了三把,摊在手心上一粒一粒拣,拣出籽粒最圆最沉的,放回一只小陶罐里,把罐口用干草塞紧,再用一整块石板盖住。<\/p>
背崖里的人围着看,看了半天,谁也不懂。有人问,既然不种,为什么还铺土。阿囤把土抹平,把手上的土拍掉,只说了一句,这不是田,这是给粟子留的地方。<\/p>
干完之后,最里头那道石壁下,他们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坑底铺石板,石板之上摆着一只陶罐。陶罐里装的是三样东西。一小袋拣过的粟种,一小块打磨过的青石,青石上刻着一道折线,正是当初龙昊分给阿囤认人的那一块。还有一片石片,石片上的字一个也没有,画的是一条线,从石壁下头一直往北,线的末端点了两处小小的圈。<\/p>
坑填上之后,坑口压一块大石。大石的上头再铺一层砂,砂上撒一层枯草。人踩着走过去,谁也看不出底下埋着东西。<\/p>
做完这件事,阿囤站在那片铺了土却什么都没种的地上,看了很久。那块地后来被叫做种圃,每天有人去浇水,浇得极少,只把土面打湿。粟子没种下去,可每天有人来浇水,好像过些日子它就会自己冒出来。<\/p>
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人里,有一个从围拢过来的老人忽然说了一句,他说,这是给后头来的人留的。这话说完,就没有人多问了。<\/p>
第二日,龙昊把账算得更清了。<\/p>
这一处一共三十口人。存粮还剩九日的量,冻着的旱兽肉却不多了,只够吃五六日。三十口人,住在石壁围起来的这么一小片地上,吃喝都要靠人一条一条命去换。而崖顶已经被人量过,量过的地就会被划进账册。<\/p>
他把这些摆出来,一句一句说下去。他说,再往后,我们不是一次能躲过去,是要一次一次躲。石头会越来越挤,人会越来越瘦,兵刃也越来越钝。躲到最后一个人都还在,就是一年的光景。可人守不住一年的地方,不能叫家。<\/p>
阿囤问,那往哪里。<\/p>
龙昊说,往北,往九梁那边去。他说,九梁那个地方被搜过,被搜的地方是巡查过一遍的,他们以为搜完就没了。人不去,那处地方最空。往后人去了,反倒不容易再被翻。<\/p>
这话引来了一场争。有人说不该往北,北边更冷,也更荒,走到那里若是找不着水,三十口人就要活活冻死。有人说该往北,因为南边的巡吏已经量过崖顶,早晚要把这片不毛之地掀了。两边说了很久,最后龙昊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p>
他说,不全去。分两拨。一拨留在背崖,守着这片田和石壁,把种圃看着。这一拨人不能多,十个就够。另一拨往北,走到九梁那一片的边上去看,看能不能站,站不住再回头。这样两处都有人,哪一处有变,另一处都能挪。<\/p>
阿囤听说要留人在背崖,立刻说他要留。龙昊摇头。他说留的人要稳,看田看水,不必去外头拿命换。北边那一拨,走的路长,遇的事也多,要一个能当场定下事的人。所以阿囤带北的那一拨。<\/p>
阿囤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把石连留在这里。石连在石堰守过坡,在围拢守过缺口,看家的人里头他最稳。龙昊点头,说了一声好。<\/p>
分人的时候,头一个被分去北拨的是阿窑,第二个是那个从北边逃来的三个人里最清醒的一个。<\/p>
那个从九梁逃出来的三个人,理过之后,查出他们是一家子。一个中年汉子,一个比他小些的,还有一个年纪更轻些的。中年汉子告诉龙昊,九梁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原先是一处山坳,两山对着,中间有一条浅水。山坳里原先住过十来户人家,都是被印锁过的,后来印司把粮收得越来越狠,一户一户往外逃。他走的时候那片山坳已经空了,只剩一些被翻过的窝棚。<\/p>
他说,那处地方的边上有一片林子,林子是三面围的,人进去了从外头看不见。林子中间有一处渗水的浅池,水不好,可不清也不竭。他说这处地方,是九梁当年的老规矩,谁家死人了,尸体就抬到那林子里头去安放,因为那林子太阴,人不敢去。所以那处地方,连巡吏都不爱去。<\/p>
龙昊把这些话听完,没有立刻下判断,只让人把它写在石片上。<\/p>
第十二日的清早,北拨动身。走的是五个人,阿囤领着,阿窑跟着,那三个九梁来的人也跟了两个,另一个留在背崖。走之前带足了干粮和水,把一只木节的水绑在肩上,那是路上最要紧的东西。身上穿的是从旱兽皮割下来缝的护腿,脚下用草绳绑着鞋底,防滑。<\/p>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石林里的雪被风刮得干干净净,柱子上留着薄薄的一层。五个人从北面隐缝钻出去,走进石林最北的一段,从石林出去就是北坡。北坡的雪比崖上薄,风也小。他们沿着碗沿往北,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爬上北坡那道缓脊。<\/p>
爬上去之后,回头看,背崖已经在背后了,只剩一片平的白和石柱的尖。<\/p>
往北的路不好走,可他们走得比预想的快。第一日走到天黑,在一处背风的石堆里风大,把草根刮得噼啪响,可石堆挡着,人没冻僵。<\/p>
第二日,走到日中,看见了一处被翻过的营地。<\/p>
那处营地在一条浅沟边上,地势很好,挡风又有水。营地里的窝棚全被掀了,棚顶的干草被扯到外头,散在地上,有一处地上还留着几片被踩进土里的竹片,是那种印司用来夹住东西的夹片。营地边上挖过几个坑,坑里的土被翻出来堆在旁边,坑底有几块破布,还有一只摔坏的陶碗。有一处坑底留着浅浅的一层ashes,被雪盖住了半层。<\/p>
阿窑蹲在坑边,用木杆尖挑开一层雪,看见底下有一只人的鞋,是那种用草绳扎的鞋,只有半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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