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两处之间的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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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连听完这句话,脸就沉下来。他站在南口的墙后面板上,站了半晌,然后转身把所有人叫到砂地中间。他说,要准备了。<\/p>
他说的准备,不是要打,是要走。他把早就压在洞底的石头搬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地上,指着摆出来的样子,把走的路讲了三遍。走北面隐缝,出石林,往北坡,翻过缓脊,走两日到半路石堆,从那里再往北走一日半到九梁。一共四日的路,孩子和老人要慢一些,所以要备五日的干粮。<\/p>
备干粮用了两日。冻着的旱兽肉全部收起来,切成片,分给每个人背着。粟子全部倒出来,装进木节,木节进草袋,草袋外面再缠一层干草绳。水是最大的难处,背崖的泉眼不能带着走,只能背囊,一人一囊,老人孩子也是人人一囊,背到身上,走路就慢。<\/p>
第十三日的清早,他们动了身。<\/p>
走的时候,石连在南口的墙后面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花了半个月砌起来的那一堵石墙,看着砂地上那两处田,看着种圃那片铺了土的空地,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抬手,把墙上最上面的一块石头推下来,石头落在砂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推了这一块,就不再推了,转身往北面隐缝走。<\/p>
十一口人一个一个钻出北面隐缝,最后一个是石连。他在缝口回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石片,往砂地上一扔。石片落在砂上,翻了两下停住。那块石片上刻着三样东西,一个圈,一道斜线,两个小点。<\/p>
十一口人走到半路石堆的时候,是第二日的傍晚。石连爬上石堆去看,看见黑石底下压着一片石片。他把石片取下来,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人。石片上刻的是一个圈,一个点,三条线。圈是九梁,点是他们到了,三条线是路上留了三处替脚的地方。<\/p>
石连看完,转过身来,对着十一口人说了两个字。他说,走到了。<\/p>
十一口人到九梁,是第四日的午后。<\/p>
他们一进坳子,九梁的人围上来。阿囤走在最前头,一个一个把人的脸看过去,看完了才把手垂下来。他把十一口人带到坳子深处安置好,端来热水,热水一人一碗,喝完再吃口粟糊糊。吃完了,石连才把南边的事讲了,讲得不急,一句一句,讲到那三块石头被挪开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沉。<\/p>
阿囤听完,把石片地图摆在地上。他把背崖的那个圈用手掌抹了一下,抹成一个浅浅的印,把这个圈从图上抹去了。<\/p>
背崖就这样没了。<\/p>
当夜,坳子里三十口人挤在一处。山脚的窝棚残墙后面坐满了人,人人都是瘦的,可人人也都在。有一两个孩子在火边滚草球,草球滚到人堆里,被人踢回来,滚到火边,又被火光照亮。有人低声哼了一句什么,哼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不知道下一句怎么唱。<\/p>
阿囤站在坳子口那一处哨位上,看着南边的天色。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两山之间的那道缝里透过来的一点点灰。<\/p>
第三日,阿囤带着三个人往坳子的北边去了一趟。那处北边的空地,他先前看过,一直记在心里。走到那里的时候还是那片样子,地是平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渗在坡上结成一层薄冰。他站在冰边上,用脚跺了一下冰面,冰面下头有空洞的响。他在那里转了半日,回来的时候在石片上画了一块田,画得比坳子里那块还大一些。<\/p>
他把那块田给坳子里的人看,说,往后这里也要开。坳子里的田种种子,这块地种吃的。人往北再走一步,就多出一条路。<\/p>
有人问他,那要不要在那处也盖上窝棚。阿囤说不盖,一盖就被看见。要盖就盖矮的,只比地面高一点,从远处看只是一堆石头。要住,就在坳子里住。北边那一处只是种田的地方,人不离坳。<\/p>
这一段日子过去之后,九梁就真正成了家。田开了两块,一块在浅水边上,一块在北边的空地上,两块田隔着一段路,一南一北。水有两处,一处是林子里的浅池,一处是北边渗出来的那条薄冰。人是三十口,分成三处住,一处山脚,一处林子外面,一处坳子口内侧。<\/p>
林子里那处地方,没有人住进去。阿囤不让。他说,林子是退路,路要留在最后。他自己也会偶尔进林子走一遍,走到浅池边上,蹲下来看水。<\/p>
有一回他在林子里站了一阵,忽然看见池边的石堆上多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翻过来的,朝上的一面比别的白。他站在那儿看很久,把石头翻回去原样,转身出了林子。<\/p>
当夜,他把这件事说给了龙昊听。他说,这林子里曾有人来过。不是这几天,是好些天以前。<\/p>
龙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说,这地方被搜过。被搜的地方,偶尔还会有第二拨人来。要看清楚是谁。<\/p>
那一夜,坳子里的人都睡下了。阿囤站在坳口,从两山之间的缝里往外看。风从外面挤进来一点,冷,带着雪。他把手拢起来哈了一口白气。炉火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亮着,隔着夜色,像荒原上一只不肯熄灭的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