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林子里的第三拨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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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处岩窝被清出来了。六个住在里头,铺了草,盖了兽皮。阿囤每日派人送一把粟粉和一小撮盐。第六日,妇人第一次主动走到矮坡上,站在那儿朝坳子这边看。阿囤也站在坳子这边看。两个人隔着一道坡,谁也没有说话,最后妇人抬了一下手,转身走了。<\/p>
这件事定下来之后,九梁才真正稳了。<\/p>
北边那片空地,开田的事从第十三日起就一直不停。那块地大,雪又薄,底下是松软的黑土,比坳子里的地好得多。三十口人轮流去开,一日开一小块,开出来的土堆在一边,等到整片开完,才动手撒种。<\/p>
开田的时候,龙昊也去。他干得不多,多半是坐在地上,把土块用手捻碎,把碎石往边上拣。可是那几日他的样子不对。先只是咳,咳起来一阵,停一会儿又一阵。后来开始低烧,那双眼睛从清亮变得有点浑。阿囤让他回坳子里躺着,他不肯,只把草席往火边挪了挪。<\/p>
阿囤没跟他争,去问那个会认草的妇人。妇人看了看,说这不是伤,是耗。她说这人身上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东西,冻天一到,底子就塌下来了。她说她见过这样的,从印牢里放出来的人里头就有,一阵一阵地低烧,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要靠熬。<\/p>
阿囤把草药三样合在一起煮,一日煮两回,一回半碗。龙昊喝了,烧退了一点,可是咳声没有断。有一夜咳得尤其厉害,咳到后来抱着自己的胸口,一声一声的,整个坳子的人都听见了。第二日清早,阿囤坐在他草席边上,声音压得低,只说了两句。第一句说,你不能再动。第二句说,这里的事交给我。<\/p>
龙昊没有答话。他闭着眼睛,过了一阵,才慢慢点了点头。<\/p>
就在这时,石平来了。<\/p>
石平来的时候带着七个人,走的是坳口。守坳口的人先吹了一声短哨,随后看见他手里的青石,才把人放进来。石平进了坳子,一看这处地方,眼睛就亮了一下。他说这地方好。他说这话时,穿的仍是那件破衣裳,可腰杆挺得比从前直些。<\/p>
他带来的消息却很沉。他说石窝口彻底散了。赵四爷那一拨人往北走,走到半路就散了伙,一部分人跟着赵四爷往东,一部分人回头,把水口全占了。陆续那一拨被逼到山腹的空道里,起初还撑,后来空道里的水不够,人一个一个病起来。他带出来的这七个人,就是从山腹里出来的。他说陆续还在里头,带着剩下的人撑着,可他不敢说能撑多久。<\/p>
阿囤听完,嘴唇抿紧。他知道山腹那处空道有多湿,也知道那里头的老人有多熬不住。<\/p>
石平说,他们这七个人,走了一路,走破了脚,只想找一处能遮风的地方,不走别处去了。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等着看阿囤怎么答。<\/p>
那一夜,火边坐满了人。坳子里三十口,加上石平七口,再加上岩窝那六口,一共四十三口。四十三口人挤在两山之间的一条坳子里,挤在那些矮窝棚的残墙后面,火边坐得满满,有些人只能坐在外头,靠着墙,看着火里的光。<\/p>
阿囤让石平这一拨人住在坳子北头的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那里背风,原来存过柴。清出来以后能住得下七八个人,离田远些,可是离坳口近一些,有事能先上。石平应下,什么也没多说。<\/p>
第二日午后,坳口那边有动静。守口的人跑过来,脸色白,说坳口外头的坡地上有人来,四个人,牵着两头兽骑,站了一会儿就走,走的方向是往西。他说,那四个人身上穿的是短衣,腰里挂着杆子。<\/p>
坳子里的火当天就熄了,连烟都没有留下一缕。所有人都进了深处的洞里,只留两个哨。<\/p>
那一日,一直等到天黑,坳口外头再没有动静。<\/p>
入夜之后,阿囤爬到坳子里最高的一处石坎上,从那里往外看。外头的荒地上一片白,什么也没有。可是他心里明白,那些人是量到了坳口外头,量了之后走了。他们走了,还要回来。<\/p>
他从石坎上下来的时候,脚下打着了一个滑。他抓住边上一块石头,站住,慢慢把身子直起来。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背崖的地,他舍不得,可扔掉了。围拢的地,他舍不得,也扔掉了。这一处呢。<\/p>
他站在那块石头上,很久没有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