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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山腹里的空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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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坳子里的哨位全换了。<\/p>

原来坳口只有一处哨,现在改成三处。坳口正道上一处,藏在两块大石之间,人不站直,只靠坐。坳口西侧石壁的半腰上一处,那里有一处被风化出来的浅窝,人钻进去正好,从上头能看见坳口外的坡地。第三处在坳子内的石坎顶上,专看坳子里面,怕的是有人从山侧绕进来。<\/p>

三处哨的换班时辰也改了。原来是一个时辰一换,现在改成半个时辰一换。阿囤的理由说得直白,人坐久了眼睛会花,半个时辰刚好看得清。换班的人不许走正路,只走石壁下头的阴影,一个走了,一个才动,不许两人同时离位。<\/p>

这些事做完,阿囤才开始处理别的。<\/p>

第二日,他把石平叫到坳子北头那处凹进去的地方。他问石平,山腹那条空道里,陆续还剩多少人。石平说,走的时候还有十九个,老人多,孩子少。他说,空道里头有两处地方往外渗水,一处在上头,一处在下头,上头那处水清一些,下头那处水浊。他们平日里就靠这两处水撑着。可水少,一日一人只够润口。<\/p>

阿囤又问,空道里的出口有几处。石平说,一处是水口那边的入处,一处是山东面的乱石坡。他说,两处都是窄的,人多了挤不出去。<\/p>

阿囤问到这里就没有再问了。他站在那儿,把手垂着,看着坳子北头那片背风的空地。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他说,不能等到他们自己撑不住。<\/p>

这一句话落下来,石平愣了一下。他说,你要去。阿囤说,去。去接,接几个算几个。<\/p>

这话当晚就在坳子里传开了。几个人来找阿囤,说这趟不能去。石窝口那边离印司太近,水口一带有巡吏,走那条路等于往狼嘴里送手。还有人说,坳子里现在四十三口人,粮只够半月,若是再添十九口,那就连半月都不剩。<\/p>

阿囤听完了,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说,四十三口连半月都撑不住,那就不该让这四十三口人守在一处。第二句说,粮不够,人不来,也就不够;人来了,才有人去跑北边那块地。<\/p>

他说的北边那块地,是坳子外头那片空地。那片地已经开了大半,撒了种,出苗了,只是苗不大。若是那一茬能收上来,粮就多出来一份。可那些活,四十三口人做不完,需要人手。<\/p>

他的话讲完,争的人就少了。<\/p>

动身的那一日,天很冷。阿囤带了四个人,阿窑、老六,还有两个在荒原上走过多年的汉子。走之前,他先去了龙昊躺的地方。龙昊那几日烧退了一些,可咳得还是厉害。他坐在草席上,膝上盖着两张兽皮,看见阿囤进来,就把手抬了一下。<\/p>

阿囤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自己要去做的事讲了一遍。龙昊听完,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边。<\/p>

脚边放着那柄锈刃。<\/p>

那柄锈刃跟着他一路走到这里,刃身早就没了青光,变回一块暗沉的铁。他把它一直收在身侧,从来没有人见他用过。此刻他把它推了推,推到阿囤面前。<\/p>

阿囤没有立刻拿。他说,这是你的。龙昊说,我拿不动了。<\/p>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阿囤伸手把锈刃拿起来,掂了一掂,很沉。他把刃身贴在腰后,用布条缠紧,缠了三圈。<\/p>

龙昊又说了一句话。他说,路上若撞见人,不要迎着走,要横着走。这句话阿囤记在心里。<\/p>

走的那天,坳子里的人都送到坳口。送到坳口就不能再往下了,因为坳口外头那一片坡地是敞的,人多了容易被望见。五个人从坳口出去,沿着两山之间的缝往南走了半里,才拐向东。<\/p>

路走了三日。<\/p>

第一日走得还好,走到傍晚在一处背风石壁下歇脚。夜里冷,五个人找了一处低洼地,把雪铲开,把干草铺上,挤成一团过夜。阿窑守第一班,守到半夜,他忽然把大家叫起来。他说外头有动静,不是风。<\/p>

五个人趴在地上听了很久。那声音在外头来回来去地走,走得很慢,脚掌落地极沉。是一头旱兽。旱兽在坡上走了好一阵,慢慢地远了。五个人重新躺下,可这一夜谁也没睡实。<\/p>

第二日,走到一处旧营地。营地边上散着被踩烂的干草,土被翻得很乱,能看出有人在这里挖过东西。阿囤在这里停了一会儿,蹲下去看地上那层被踩实的土。他看得很仔细,看完站起来说了两个字。他说,这里有过一队兽骑。<\/p>

第三日午后,他们绕到了石窝口的外围。<\/p>

石窝口一带的地形,石平在路上已经讲过三遍。哪一处是水口,哪一处是空道的入口,哪一处是山东面的乱石坡,全都讲过。阿囤按着他讲的走,没有走水口那一条,绕了一个大圈,从东面那片乱石坡摸过去。<\/p>

乱石坡是一片斜下去的石地,石头碎得像被谁砸过。五个人踩着这些碎石往下挪,脚底下一直响,响得人心里发紧。挪到半坡的时候,阿窑忽然伏下来,抬手。<\/p>

坡底下有人。一共三个人,穿着短衣,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头上挑着东西在动。他们正沿着坡底走着,走得不快,不时停一下,往四周看。<\/p>

五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碎石里。那三个人在坡底下走了很久,走了最后停在坡底一块大石旁边。他们在那儿坐了一阵,一个人站起来往坡上望了望,另一个人把杆子插在石边,坐下来喝水。太阳偏西之后,这三个人才起身走了。<\/p>

等他们走出很远,阿囤才把手抬起来。他心里清楚,这一带已经不是空的了。水口被巡吏封住,可是封得不严,只在外围巡。<\/p>

天快黑的时候,五个人才摸到空道东面的出口。<\/p>

那出口在乱石坡的下头,是一处被石头半掩着的石缝。石缝里往外冒风,风里有水汽的潮味。阿囤先按着约定的法子在缝口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p>

缝里等了很久,后来才有人应。应答的是两下轻敲,敲得很小心。<\/p>

阿窑先钻进去。他在里面和人说了几句话,才出来招手。<\/p>

五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缝里头很窄,只能爬着过,爬了二十来步才慢慢宽起来。再往里走,是一段往下斜的坡,坡上湿,脚底滑,人要走得极慢。走到坡底,眼前豁然开出一片地方。<\/p>

那是一处被山腹掏空的洞室。洞室的长宽都看不出来,因为里头太暗。石平说得对,里头有两处渗水。上头那一处从石壁垂下来一条极细的水线,水线落到地上的一个小坑里。下头那一处是洞室另一头的石凹,水在那儿积成一个黑亮的小池子。<\/p>

洞室里有十九个人。<\/p>

阿囤爬进洞室的时候,那些人一个一个从暗处抬起头来。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石壁缩成一团。洞里的气味很重,是潮气,是人身上的气味,是病的气味。有人咳。咳声在洞室里闷着,撞得人耳朵里发疼。<\/p>

陆续在最里面的那一块石台上坐着。他比石平形容的还要瘦,瘦得脸上的骨头都能看清。看见阿囤,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手抬了一下。<\/p>

阿囤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他说了来意。他说得太简单,只说了一句,我们来接你们。<\/p>

陆续听完了,很久没有出声。后来说了一句。他说,走不出去那么多人。<\/p>

阿囤说,走得出去。走不完的,也往外走,到了外头,分散走。他不说好听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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