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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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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的后半宿,阿囤在石台上睡着了。<\/p>

他本不该睡。这些日子里,他只在别人换岗的间隙闭一闭眼,睡不到半个时辰就自己醒来。可这一夜他实在太乏,前一仗打完没歇,又整夜调度南迁,坐在石台边靠着石墙,眼皮一沉,就沉下去了。<\/p>

叫醒他的不是人声,是一声极轻的响。<\/p>

像一块石头落在石板上,落得很稳,只响了一下,没有滚。<\/p>

阿囤睁开眼。油灯早已灭了,石台四周一片黑,只有东边天光未开时那种极浅的灰。他坐着没动,先听了听——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只有风。他伸手到膝旁,摸到那柄短石刃的柄,才慢慢站起来。<\/p>

石台正中的石板上,多了一块青石。<\/p>

比他惯常用的折线青石小一圈,磨得极圆。石面上刻着一个记号,不是他们的,也不是印司巡吏的。一个圆,圆里穿过一道直直的线,线的一头超出圆外,另一头停在圆心。<\/p>

阿囤把这块石头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指腹把那道刻痕来回摸了两遍。刻痕新,边缘还有细粉,是今夜刻的,刻得很急,刀口深浅不一。<\/p>

他抬头看四周。石台在院落正中,从堡门到这里要穿过门道、绕过两道院墙。有人能走到这里,把一块石头放在他手边的石板上,再退出去,而哨位没有一个人看见。<\/p>

阿囤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下来。<\/p>

“阿窑。”他没有喊,只是用平常说话的音量说了一句。<\/p>

廊下立刻有人应声。阿窑从阴影里出来,肩上还裹着布,走过来的时候一只手下意识按在腰侧。<\/p>

阿囤把石头递给他。阿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p>

“这是什么?”<\/p>

“不知道。”阿囤说,“今夜有人进过堡。”<\/p>

阿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马上去查哨位——”<\/p>

“不用查。”阿囤打断他,“哨位上的人没瞎,是来人比他们熟这处堡。你把值守的调一调,今夜起,墙头上不留明哨,全换成暗哨,两人一处,不许一个人单独站。另外,去把石连叫起来,低地那边加两个人。”<\/p>

阿窑转身要走,阿囤又叫住他。<\/p>

“还有一件事。”阿囤把那块青石重新拿回来,“这块石头,别跟任何人说。”<\/p>

“连石平也不说?”<\/p>

“说。但只跟他说。”<\/p>

阿窑应了一声,快步去了。<\/p>

阿囤一个人站在石台边,把那块石头翻过来又翻过去。他不认识这个记号。他们的记号是折线,印司巡吏的是白面朝外、压小石、插杆绑草。这个圆里带线的东西,两样都不是。<\/p>

他想到一个人,又不敢往下想。<\/p>

天亮之后,他去北墙看那块白石。<\/p>

白石没有动。白面还朝堡,上面压着的小石也还在,摆石的人没有来改它。印司没有传新话,说明这十日的限期,还挂在原处。<\/p>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阵,正要下墙,北面极远处,雪原的边上,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p>

不是人。是雪。<\/p>

一片雪面上,有一道很淡的灰,像有人把一张极薄的网铺在雪上,风一吹,网动了一下,又伏下去。那一带离堡有三十多里,隔着几道坡,肉眼几乎看不清,可阿囤站在观察位上看了两年荒原,看得懂这种不自然的灰。<\/p>

账丝。铺在雪上的账丝。<\/p>

铺得那样宽,那样平,不像巡吏手里拿的那一小卷。巡吏的账丝只能探几十步内的人气,而这一片灰铺开有半里长,静静地浮在雪面上,一动不动。<\/p>

阿囤在墙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慢慢下来。<\/p>

他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五个人全叫到石台边。<\/p>

“十日的限期是假的。”他说。<\/p>

这句话说出来,院落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烧断的响。<\/p>

石平先反应过来:“你看见什么了?”<\/p>

“北面三十里,雪上铺着账丝。”阿囤说,“不是一两个人拿的那一种,是成片铺开的。铺成片,只有印卫干得出来。他们已经在荒原上了。”<\/p>

老农问:“不是说十日?”<\/p>

“十日是说给我们听的。”阿囤的声音很平,“他们要我们用这十日,把心放下,把手松开。人一松,藏在哪、粮放在哪,都会自己露出来。他们在外头等着看,看我们松。等看够了,就来。”<\/p>

“那他们到底几日到?”阿窑问。<\/p>

阿囤沉默了一阵。<\/p>

“账丝铺到三十里,一般还要再收拢几日才敢近。”他说,“快则五日,慢则七日。第五日就有影,第六第七日,人一定到墙下。”<\/p>

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p>

阿婆先低下了头。她手里还捏着两根粮签,签上刻着数。她算了一夜,算出来的数是四十多日,可四十多日的前提,是这处堡还能安安稳稳地吃四十多日。<\/p>

“南迁的才走了一批。”她说,“二十七个人,昨夜才翻过第一道冰坡。裂谷那边,连草棚都没搭起来。如今要再走一批,路上没人接,走到冰坡顶上遇上风雪,人就埋在雪里了。”<\/p>

“那就再走一批。”阿囤说,“走之前,把接应的人先派出去。石平,你今夜带两个人,赶到冰坡上头,在坡那边的石缝里留灯——不是火,是把三块白石头摆在新雪上。南迁的人看见白石,就知道坡那边有人等。”<\/p>

石平点头。<\/p>

“堡里还剩多少人?”阿囤又问。<\/p>

阿婆想了想:“青壮三十一,妇人二十余,老弱和伤者还有五十多。加起来,一百出头。”<\/p>

“再走五十。”阿囤说,“老弱全走,伤者全走。走不了的,抬着走。”<\/p>

这句话一出,老农抬了头。<\/p>

“五十个人,两夜走不完。”他说,“冰坡夜里结冰,滑得很。走三十里就要歇一次。要是后头印卫追上来,路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p>

“所以要有人在这里挡。”阿囤说。<\/p>

院落里又是一阵静。<\/p>

阿窑把肩上的布带紧了紧,往前一步:“我留。”<\/p>

“你肩上有伤。”<\/p>

“我这条腿还能跑。”阿窑说,“我熟低地那几条石缝,别人不熟。你让我走,我走到半路也要回头。”<\/p>

阿囤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点头。<\/p>

“好。”他说,“你留。”<\/p>

接下来的一整日,界石堡都在动。<\/p>

动的样子和先前不一样。先前是暗暗地动,怕人看见;这一日是明着动,动得让外头看见。<\/p>

阿囤要的就是让外头看见。<\/p>

他先让人把库房里剩下的草袋一袋一袋抬出来,抬到院落中间,在日光底下摊开,一袋一袋数。数的时候数得慢,数得乱,数到一半有人停下来吵,吵的是分多分少。吵完再数,数完再抬回去。<\/p>

他又让人把西侧豁口外的旧草棚拆了,拆下来的草捆成捆,堆在豁口边上,堆得高高的,远远看去像是要抬着走。<\/p>

他让人把田垄里最后那点没割的枯秆全割了,割下来的秆堆在晒场上点火。火不敢大,只冒烟,烟是黑直的,风一吹就斜斜地往东飘。<\/p>

半日之间,整座堡看上去像一座已经开始散的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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