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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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这些做什么?”老农不明白,“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印卫,我们要跑?”<\/p>
“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我们要跑。”阿囤说,“他们等着看我们松,我们就松给他们看。人看见一处堡要散,就不会慢慢收网了,会急着扑上来抢。人一急,就会走错路。”<\/p>
他把话往下说得很细。<\/p>
第一,从这一夜起,堡里所有通往南边的青石记号,一半改掉。真记号留在最不显眼的石缝、草根、湿泥里;假记号刻在几条最容易走、最显眼的岔口上,一路引到东面那片荒谷。那片荒谷没有水,没有洞,走进去的人三天之内走不出来。<\/p>
第二,低地那三面石壁上的落石,不拆。不但不拆,还要再添两堆。泉眼的水口不堵,反而凿宽些。印卫若是从豁口进来,就让他们进低地。印卫的账丝在低地里展不开,弓矢在窄谷里也拉不满。<\/p>
第三,正门不闭死。门后那道内门开着,外门只插一根木栓。让印卫以为这处堡的人已经慌到忘了关门。<\/p>
“这不是守。”石平低声说,“这是拿堡做饵。”<\/p>
“是。”阿囤说,“堡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想要这处堡,就给他们这处堡。只要人还在荒原上,堡早晚还能再砌一座。”<\/p>
午后,他一个人去了北墙外。<\/p>
那块白石还在原处,白面朝堡。阿囤蹲下去,把它翻了个面,让暗面朝外。翻完之后,他又从旁边的碎石里挑了一块,压在白石正中,压得极正。<\/p>
翻面是暂停,压正是召主力。<\/p>
这一回是阿囤自己摆的。<\/p>
他摆完之后站起来,往北看了一眼。北面三十里那片灰已经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片灰淡下去,不是因为收了,是因为铺到了别处。<\/p>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龙昊的石堆,停了一下。<\/p>
石堆上的锈刃还在,旁边那块三道折线的青石也在。阿囤蹲下来,把那柄锈刃拿起来,掂了掂。<\/p>
这一回他没有放回去。他把锈刃别在腰后。<\/p>
“龙昊。”他说,“你当年在背崖斩账丝,是一个人去的,还是带了人?”<\/p>
石堆当然不会答。<\/p>
他自己答了:“你带了人。你带的人,最后活下来几个,你没说过。我到今日才明白,你为什么不说。”<\/p>
他把石头上的雪抹了一把,站起来,往堡里走。<\/p>
天擦黑的时候,南迁的第二批人开始集结。<\/p>
五十一个人,没有一个高声说话。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两根木杆抬,抬的人一步一步试,试好了才敢起步。孩子在草席里裹着,抱在怀里,嘴被塞了一小块干粟,咬着不哭。<\/p>
阿囤站在门道口,一个一个看他们过去。他没有说什么鼓劲的话,只在每一个人经过时,看一眼脸。<\/p>
最后过去的是那个前些时日高热过的孩子。抱他的人走过门道,孩子从草席里伸出半只手,抓了一下阿囤的衣角,抓住了,又松开。<\/p>
阿囤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p>
人走完之后,门道里空了。他站着没动,站了很久。<\/p>
就在这时,南面的哨位传来一声呼哨。<\/p>
两声,短促,是“有人回来”的意思。<\/p>
阿囤转身往南墙走。墙头上的人已经趴在垛口往下看,看见他一上来,就指了指坡下。<\/p>
坡下,一个人,正一步一步往上爬。<\/p>
不是南迁的人。南迁的人今夜才走,走的是冰坡那条小道,不回正门。<\/p>
那个人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步,走到离墙二十步的地方,抬起头。<\/p>
是沈砚。<\/p>
他身上那件干净的粗布衣已经破了,左肩一整片撕开,露出底下冻得发青的皮肉。脸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冻住了,凝成一条黑线。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两只手,走到墙下,停下来,仰头看墙。<\/p>
墙头上没有一个人说话。<\/p>
阿囤趴在垛口上,看着他。<\/p>
“回来了。”沈砚说。他的声音嘶得很厉害,说了三个字,咳了两声,才把后半句说出来,“我没有见到刑则吏。”<\/p>
阿囤没动。<\/p>
“我走到半路,被巡吏截住了。”沈砚说,“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关了一日。那里不止关着我,还关着十几个人,都是从各处逃出来、被他们半路截下的。有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我认得她——那是我的妻儿,被人押着,就关在我隔壁。”<\/p>
墙头上有人低声吸了口气。<\/p>
“刑则吏没有见我。”沈砚说,“他叫人带话给我。话是三句。”<\/p>
阿囤开口了:“说。”<\/p>
“第一句,界石堡这一处,十日之限改作五日。他们不等了。”<\/p>
墙头上静得可怕。<\/p>
“第二句,我若肯回去,把界石堡南迁的路子、藏人的洞、青石记号的法子全都交上去,我的妻儿可以活着。”<\/p>
“第三句。”沈砚停了一下,抬起头,“第三句是,若我不肯,就把我吊在坡上,让堡里的人看着,看一个替印司做事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p>
风从坡下上来,把他的话吹得散了一点。<\/p>
阿窑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怎么回来的?”<\/p>
阿囤没有答。他趴在垛口上,往下看了很久。<\/p>
“你怎么回来的。”他问。<\/p>
沈砚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p>
“我抢了一把刀。”他说,“关人的地方只有两个人守。我把其中一个推倒了,另一个追我,我跑到雪沟里,滚下去,滚了很长一段。追的人不敢下雪沟。我就爬回来了。”<\/p>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把手抬起来,摊开。<\/p>
手心里有一小块东西。是一块布片,布片上用炭画着一个记号,圆里一道直直的线。<\/p>
“我从关人的地方墙上撕下来的。”沈砚说,“墙上画满了这个。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p>
墙头上,阿囤的手指在垛口的石头上扣了一下。<\/p>
他认得这个记号。今日后半夜,那块青石上刻着的,就是这个。<\/p>
“开门。”他说。<\/p>
阿窑一愣:“阿囤——”<\/p>
“开门。”阿囤又说了一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他一个人回来的。他手里拿的东西,比他自己要紧。”<\/p>
门开了半扇。<\/p>
沈砚走进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门道里。阿婆提着灯过来照他,照见他那条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小腿外侧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把布粘在肉上,撕不开。<\/p>
阿囤站在门道里,没有扶他。<\/p>
“五日。”他说,“他们不等了。我们还有五日。”<\/p>
他抬起头,看向院落里那些站着的人,看向北面黑下去的天。<\/p>
“今夜起,堡不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