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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圆线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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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道里的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打在人脸上像细石粒擦过。沈砚跪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抖,不是冷的,是腿上的伤口扯着筋骨疼。阿婆蹲下去,想先把他腿上沾血的碎布剪开,他却攥着那片画了记号的布片不肯松手,指节泛白。<\/p>

阿囤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片粗麻布。布是印司巡吏常穿的深褐料子,边角磨得起毛,炭笔画的圆线痕很潦草,却一笔都没歪——圆是正圆,线是直线,一端戳出圆外,另一端稳稳停在圆心。<\/p>

“你说关人的地方,墙上画满了这个?”<\/p>

“是。”沈砚声音发哑,“不是刻的,是炭画的,画得高低不齐,像是不同的人画上去的。关在里面的人,有人偷偷画,画完就用袖子蹭掉大半,剩一点印在墙缝里。我也是半夜醒着,借着天窗漏的光才看清。”<\/p>

阿囤把布片接过来,叠成小块收进怀里。他怀里还揣着昨夜石台出现的那块圆线青石,两块记号叠在一处,纹路分毫不差。<\/p>

不是印司的记号,也不是他们的折线青石。是第三方的人。<\/p>

“关人的地方在哪?”<\/p>

“往北走,过三道雪梁,有处废弃的石驿。”沈砚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汗珠,“刑则吏的人把抓来的流民都关在那,攒够一批就往印堡送。我妻儿……也在那。”<\/p>

阿窑在旁边冷哼一声:“你既然逃出来了,还回来做什么?就不怕我们当你是印司的探子,直接扣起来?”<\/p>

沈砚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血痂裂开一点,渗出血珠:“我逃出来的时候,听见巡吏说,印卫的前锋已经过了北坡,最多三日,就能到界石堡。十日是骗你们的,五日也是缓兵之计。他们要等账丝网铺到堡四周,把所有退路封死,再动手。”<\/p>

这句话落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冻住了。<\/p>

三日。比阿囤预估的还要早两天。<\/p>

“石平。”阿囤站起身,声音没有半分慌乱,“你连夜带两个人出发,去冰坡接应南迁的队伍,告诉前头的人,不用慢慢走了,能赶多少路赶多少路,务必在两日之内进裂谷。进谷之后立刻封死谷口的荆丛,不许留任何记号在外头。”<\/p>

“那你呢?”石平眉头紧锁,“堡里只剩三十个不到的青壮,还要分人守低地、守正门,你一个人扛不住。”<\/p>

“扛得住。”阿囤语气平静,“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死守堡墙。低地的陷阱再加固一轮,正门的伪装做足,真打起来,人全撤去石缝里周旋。你只管把南迁的人送稳妥,那是整座堡的根。”<\/p>

石平还想再说,对上阿囤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阿囤的性子,定下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当年龙昊在背崖断账丝,也是这样,一句话定生死,旁人劝不动。<\/p>

“我走之前,把暗哨排布再调一遍。”石平沉声道,“另外,东面荒谷那边,前几日外勤回来提过,有零散的人活动,留下的记号不是我们的,也不像印司的。说不定和你这块圆线石有关。你要是实在缺人手,可以试着碰碰,但别抱太大指望——荒原上的散人,大多各顾各的,不肯沾印司的事。”<\/p>

阿囤点了点头。<\/p>

当夜,堡里的灯火就没熄过。<\/p>

青壮分成两班,一班跟着阿窑去低地加固陷阱,把石壁顶上的落石重新码好,草绳换成更粗的荆条,确保一拉就断;另一班跟着阿囤整理正门的伪装,把内门的木栓拆了大半,只留一根细木杆撑着,门板上故意划开几道浅痕,像是被撞过却没撞开的样子。晒场上的干草堆故意扒乱,撒上些碎陶片、旧草席,做出人去楼空的仓促感。<\/p>

阿婆带着剩下的妇人,连夜打包剩下的草药和干粮,分成小份,藏进低地各处石缝的暗格里。每一处藏多少、能供几个人吃几日,都用炭画在石壁内侧,只有自己人看得懂。<\/p>

沈砚被安置在低地最偏的一处石洞里,和重伤号待在一处。阿婆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咬着一截木棍,全程没哼一声。清理到小腿那道长口子时,肉都翻了出来,阿婆看得都皱眉,他却只盯着石洞壁发呆。<\/p>

“后悔回来吗?”阿婆一边缠麻布一边问。<\/p>

沈砚愣了愣,慢慢摇头:“我回去,也救不出他们。刑则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我留在那,要么被逼着当诱饵钓你们出来,要么等没用了,和我妻儿一起被锁进印牢。”<\/p>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至少在这里,我还能做点事。堡里的账册、田亩的算法、印司巡吏的换岗规矩,我都懂。”<\/p>

阿婆没接话,只是把麻布系紧了些。<\/p>

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可眼下这光景,多一个懂印司规矩的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强。<\/p>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p>

阿囤独自登上北墙观察位,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一动不动,盯着北面雪原的方向。<\/p>

三十里处的账丝灰雾,比白日里更浓了些,正一点点往这边挪。速度不快,却稳得让人心里发沉。就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等着把整座界石堡兜进去。<\/p>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圆线青石,就着雪光反复看。<\/p>

龙昊当年带他们走荒原的时候,提过很多散人势力,提过印司的各色记号,却从没提过这种圆线纹。<\/p>

不对——<\/p>

阿囤忽然一顿。<\/p>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黑石塬的窝棚里,龙昊夜里擦那柄锈刃,曾在泥地上画过一个类似的图案。只是那时候图案更复杂,圆外面还有几道折线,龙昊说那是“旧路的记号”,是更早以前,反抗印司的人留下的。<\/p>

难道这圆线痕,是那批人的后人?还是说,荒原上又聚起了新的散人,用了旧记号?<\/p>

正想着,东面的暗哨传来三下轻叩石墙的声音。<\/p>

是外勤回来了。<\/p>

阿囤立刻下墙,绕到东侧墙根的暗道口。钻出来的是个年轻队员,脸上冻得全是冰碴子,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p>

“阿囤哥……东面……东面荒谷那边,真有人。”<\/p>

“多少人?”<\/p>

“看不清,估摸十几个。都带着兽皮弓,藏在荆丛后面。我们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留了块折线青石。第二日再去看,青石旁边多了块圆石头,石面上……刻着个圈,圈里穿了根线。”<\/p>

阿囤心里一动。<\/p>

果然是他们。<\/p>

他们也在试探。<\/p>

“他们有没有动我们的记号?”<\/p>

“没有。就摆了块石头在旁边,像是回话。”年轻队员挠了挠头,“还有,我们看见他们打猎,打的旱兽,肉都带走了,皮剥下来晾在树枝上。看着不像是印司的人,印司的人不会吃旱兽肉,嫌腥。”<\/p>

阿囤沉吟片刻。<\/p>

印卫三日便到,堡里人手不足,若是能和这股散人搭上线,哪怕只是互通消息,也多一分胜算。可荒原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会不会转头就把他们卖去印司换粮食。<\/p>

“你明日再去一趟。”阿囤吩咐道,“别靠近,就在他们活动范围的边缘,摆两块青石,一块折线,一块空白。空白的压在折线上面。他们要是懂,就会回话;要是不懂,就当没这回事。”<\/p>

“明白。”<\/p>

天快亮的时候,石平带着两个外勤队员出发了。<\/p>

没走正门,从低地后侧的石缝钻出去,顺着冰坡背面的乱石滩往南走,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不留一点痕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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