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三野传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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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傍晚,去苇泽的石平先回来了。<\/p>
他带回来一个人,一身青布衣裙,腰间系着苇草编的腰带,手里挎着个药篓,眉眼清秀,神色却很沉稳,正是苇泽的主事白芨。<\/p>
“白主事亲自来了。”阿囤有些意外,立刻迎上去。<\/p>
“阿囤头领相邀,哪有不来的道理。”白芨声音温温和和,却带着股韧劲,“路上听石平说了,你们刚打退了魏千的印卫,厉害。”<\/p>
“侥幸赢了一仗。”阿囤把人往堡里让,“魏千吃了亏,迟早会回来。苇泽那边最近还好?”<\/p>
白芨脸上的淡笑收了收,摇了摇头:“不好。印卫的小队天天在泽边转,撒根腐草籽,还堵我们的出水口。再耗下去,泽里的田也保不住。”<\/p>
她叹了口气,直言道:“我这次来,一是赴约,二是想问问,结盟的话,你们真能匀我们粮和石器?”<\/p>
“能。”阿囤点头,“每季匀两袋粟,石器按需求打,我们有石匠。但我们也有条件——苇泽的草药要互通,还有泽里的水路,得给我们留一条退路。万一界石堡守不住,我们的人能往苇泽撤。”<\/p>
白芨思索片刻,点头:“可以。泽里的草药管够,水路也给你们留着。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是印卫大军打过去,苇泽也未必守得住,到时候,还得靠大家一起扛。”<\/p>
“那是自然。”<\/p>
二人正说着话,阿窑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石锤,腰上挂着好几块磨得发亮的石器,正是山窟的石老凿。<\/p>
石老凿一进院子,眼睛就四处扫,打量着堡墙、库房、晒场,像在掂量这处据点有多少家底。<\/p>
“石头领。”阿囤拱手。<\/p>
“嗯。”石老凿哼了一声,大剌剌地走到石桌边坐下,“听说你们要结盟?我先把话说头里,山窟穷,没多少粮能匀,也不帮着打硬仗。要我们入伙也行,得给我们盐和草药,还得教我们种粟的法子。山窟底下石头多,种不出东西,总不能天天吃矿石。”<\/p>
这话一出口,石平脸色就有点不好看。<\/p>
这老东西,好处先占全了,责任一点不想担。<\/p>
阿囤却没生气,只是道:“盐和草药可以分你们,种粟的法子也能教。但盟约不是白拿好处的。印卫要是打山窟,我们出兵接应;打界石堡、打苇泽,你们也得出人出兵器。真要是哪一处破了,剩下两处也跑不掉。”<\/p>
石老凿眨巴眨巴眼睛,摸着胡子想了半天:“……行吧。但我们山窟人少,最多出二十个青壮,多了没有。而且我们守自己的地方就行,不往外冲。”<\/p>
“可以。”阿囤应得爽快。<\/p>
他知道石老凿的性子,精于算计,不肯吃亏。但只要肯坐上这条船,慢慢就会明白,单打独斗,谁都活不下去。<\/p>
当夜,三处主事就在界石堡的院落里,定下了盟约。<\/p>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赌咒发誓,就三块刻着各自记号的青石,摞在一起,埋在了龙昊的石堆旁边。<\/p>
盟约三条:<\/p>
其一,互通有无,粮、盐、草药、石器按季互换,互不欺瞒;<\/p>
其二,一处有难,两处接应,不求死战,但至少扰敌后路、接济退路;<\/p>
其三,印司动向及时传信,青石记号为凭,不得延误。<\/p>
三块青石,折线代表界石堡,苇叶代表苇泽,凿痕代表山窟,紧紧挨在一起,埋进土里。<\/p>
戚野站在旁边看着,抱着胳膊笑:“当年龙昊也想这么干,找了好几处散人据点,结果那帮人各怀鬼胎,没成。没想到今日,倒让你们做成了。”<\/p>
阿囤蹲下身,把最后一捧土盖上去。<\/p>
“不是我做成的。”他轻声说,“是印司逼的。”<\/p>
要是有活路,谁愿意把身家性命和陌生人绑在一起?<\/p>
都是被逼的。<\/p>
逼到绝路上了,才知道抱团取暖。<\/p>
第二日一早,白芨和石老凿就各自回去了。<\/p>
白芨带走了两袋粟和两个石匠,说好半月后送第一批草药过来;石老凿带走了半袋盐、一捆草药,还有一个会种粟的老农,拍着胸脯说山窟的青壮随时待命。<\/p>
人都走后,戚野也打算告辞。<\/p>
“我也得回荒谷了。”戚野扛着弓,“我的人散在各处,得盯着印卫的动向。有消息我会让二疤送过来。”<\/p>
“多谢。”阿囤道。<\/p>
“谢什么。”戚野咧嘴一笑,脸上的疤跟着动,“龙昊当年救过我,我欠他的。如今帮你们,就是还他的人情。等哪天人情还完了,我照样过我的逍遥日子去。”<\/p>
他挥挥手,带着两个手下,转身走进荒原里,很快没了踪影。<\/p>
院落里恢复了安静。<\/p>
石平看着土堆上三块青石的痕迹,轻声道:“这盟约,能牢靠吗?石老凿那人,看着就靠不住。”<\/p>
“靠不住也得结。”阿囤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总比我们孤军奋战强。就算他真有二心,提前有防备,总比一无所知好。”<\/p>
他抬头望向龙昊的石堆,三块青石就埋在石堆旁,像三个并肩站着的人。<\/p>
“龙昊当年没做成的事,我们慢慢做。”他说,“人心都是慢慢拢的。”<\/p>
石平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阿囤脸上,眉眼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却比初见时沉了太多。<\/p>
从前的阿囤,只是跟在龙昊身后的少年,话少,干活勤快,天塌下来有龙昊扛着。<\/p>
如今的阿囤,站在最前面,扛着整座堡,牵着三处盟,一步步走着龙昊没走完的路。<\/p>
就在三方定盟的第三日,北面传来了消息。<\/p>
暗哨拼死送回一块带血的青石,上面刻着两道竖线——是大军压境的信号。<\/p>
魏千的援军到了。<\/p>
不是千户,是整整三队印卫,加起来四百多人,带着攻城的撞木、成捆的账丝,还有数不清的弓矢。领兵的是个姓周的千户,手段狠辣,据说清剿过三处流民据点,每一处都是鸡犬不留。<\/p>
队伍正往界石堡这边来,三日后就到。<\/p>
消息传开,堡里刚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p>
四百印卫,相当于四倍于上次的兵力。<\/p>
就算有两处盟友接应,就算占着地形优势,这一仗也难打。<\/p>
议事的石桌边,众人都沉着脸,没人说话。<\/p>
阿囤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石面,一下,又一下。<\/p>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p>
“传令给苇泽和山窟,告诉他们,印卫大军压境,按盟约行事。苇泽的人走水路,绕到印卫后方扰粮道;山窟的人守好谷口,接应我们的退路。”<\/p>
“堡里所有人,立刻准备转移。老弱伤号先往苇泽撤,走暖泉暗道,绕水路过去。青壮留下守堡,打完这仗,我们再撤。”<\/p>
“低地的陷阱全部升级,落石、滑泥、火油,能准备的都准备上。”<\/p>
他一条一条下令,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p>
众人看着他镇定的样子,心里的慌意也慢慢压了下去,纷纷起身领命。<\/p>
等人都走光了,阿囤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龙昊的石堆旁。<\/p>
风卷着尘土掠过,石堆上的锈刃泛着冷光。<\/p>
“龙昊。”他轻声说,“大仗要来了。”<\/p>
“这一回,不是我们一座堡在打。”<\/p>
“你看着吧。”<\/p>
他伸手,轻轻拂去刃身上的灰尘。<\/p>
三日后的界石堡,会迎来一场血战。<\/p>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p>
荒原上不肯被印锁捆着的人,正慢慢往一处聚。<\/p>
像点点星火,总有一天,能烧遍整片被锁死的土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