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石窟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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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的第二日,低地的血水才顺着泉流彻底排干净。<\/p>
石壁上的血痕用沙土反复擦过,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暗痕,像刻在石头上的疤。战死的七个人,都裹了干净的粗布,埋在堡后向阳的坡地上,坟前各立了一块无字青石。家里有亲人的,亲人蹲在坟前烧了把干草,没亲人的,就由相熟的街坊添一捧土。风卷着纸灰似的草屑飘起来,落在新翻的黄土上,轻得像这些人没走完的活路。<\/p>
阿囤在坟前站了很久。<\/p>
七个人里,有三个是最早跟着他从洼地逃出来的,石头断了腿那次还笑着说等养好了要开半亩粟田,如今田没开成,人先埋在了这里。还有两个是开春后才投奔来的流民,进堡还不到两个月,连名字都没多少人记得清。<\/p>
“阿囤哥,都安排好了。”石平走过来,声音还有点哑。昨夜他守了半宿石壁,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重伤的三个都稳住了,阿婆说只要不发热,就能活下来。粮草清点过,加上缴来的军械,还能撑三个多月。”<\/p>
阿囤点点头,没回头:“山窟那边,有消息吗?”<\/p>
石平顿了顿,低声道:“还没有。派去送信的人没回来,按路程算,昨日就该到了。”<\/p>
风卷过坡地,吹得坟前的干草簌簌响。<\/p>
阿囤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眼底沉得厉害:“再派个人去。不用质问,就说战后清点物资,按盟约分他们半袋盐、两捆草药,看石老凿怎么说。”<\/p>
“还给他送东西?”石平眉头皱起来,“昨天打仗他连个人影都没见,凭什么分他东西?”<\/p>
“东西要送。”阿囤淡淡道,“送了,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要是怕了印司想倒戈,半袋盐两捆草药用处不大,却能试出他的底。真要是有事耽搁了,也算我们尽了盟约的情分。”<\/p>
石平琢磨了一下,明白了。<\/p>
这不是送好处,是投石问路。<\/p>
石老凿要是接了东西,却不提失约的事,那就是心里有鬼;要是接了东西,能给个说得过去的缘由,那盟约还能维持;要是连东西都不敢接,那多半是已经和印司搭上了线。<\/p>
“我这就安排人去。”石平转身要走,又被阿囤叫住。<\/p>
“让去的人机灵点,别光说话,多看看山窟的动静。看看有没有印司的人出入,看看他们的矿洞是不是停了工。”<\/p>
“明白。”<\/p>
二人往堡里走的时候,沈砚正蹲在石台边,对着铺开的羊皮卷发呆。炭笔捏在手里,笔尖都磨钝了,地上还散落着好几张废稿,全是弯弯曲曲的印脉纹路。<\/p>
“有新发现?”阿囤蹲下来,拿起一张废稿看。<\/p>
“嗯。”沈砚回过神,把最中间那张完整的羊皮推过来,“昨夜我把所有残卷都拼了一遍,又对照了乱石岗分印台的印纹走向,大概摸出了五处分印台的排布。”<\/p>
他指尖点在羊皮卷中央:“暖泉底下是分支脉,乱石岗是一处正印台。剩下三处,一处在苇泽深水区底下,是五处里最大的分支,印脉最粗;一处在山窟最深处的矿洞底下,石老凿天天挖矿,说不定早就摸到了边;还有一处在最北边的黑风谷,离印堡最近,也是主印源延伸出来的主脉分支。”<\/p>
阿囤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移动。<\/p>
五处分印台,像五根钉子,牢牢钉在荒原的土地里,牵着密密麻麻的账丝网,锁着所有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p>
“先动哪一处?”石平问。<\/p>
“苇泽。”阿囤几乎没犹豫,“山窟那边人心不定,暂时不能碰。黑风谷离印堡太近,风险太大。苇泽是白芨的地盘,我们熟,也好配合。而且白芨昨日派人送了信,说泽底最近常有灰光冒出来,鱼虾都往边上躲,估计是印脉有异动。”<\/p>
沈砚点头:“正好。泽底的分印台在水里,斩断之后,苇泽周边的账丝都会弱一截,白芨他们以后也能少受点骚扰。就是水下斩印脉,比泉底更难。水太深,印脉又藏在泥底下,不好找。而且水里反噬更凶,寒气重,容易伤经脉。”<\/p>
“我去。”阿囤说。<\/p>
“不行!”沈砚立刻反对,“你上次斩暖泉印脉,眼睛还没好利索,再遭水下寒气,眼睛说不定就真坏了。”<\/p>
石平也跟着劝:“是啊阿囤,换个人去吧。我水性好,我下去。”<\/p>
“你们下去没用。”阿囤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腰后的锈刃,“这刃跟着龙昊斩过主丝,能镇住印脉的反噬。我拿着它下去,风险最小。换你们下去,轻则重伤,重则没命。”<\/p>
这话不是虚的。<\/p>
上次在暖泉底,要是没有这柄锈刃挡了大半反噬,他绝不可能只伤了眼睛。印脉的寒气顺着经脉往骨头里钻,没东西镇着,普通人根本扛不住。<\/p>
沈砚还想劝,可看着阿囤的眼神,知道劝不动。<\/p>
他太清楚这个人了,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和当年的龙昊一模一样。<\/p>
“至少等准备周全了再去。”沈砚退了一步,“我翻残卷找找水下避寒的法子,再配点驱寒的药。白芨那边熟水性,也让她找几个水性好的人接应。至少得等三日,准备妥当了再下水。”<\/p>
“好。”阿囤应下。<\/p>
正说着,派去山窟的人回来了。<\/p>
是个年轻外勤,跑得满头大汗,进了院子就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水,喘着气道:“阿囤哥,山窟那边……不对劲。”<\/p>
“慢慢说。”阿囤给他递了块干布。<\/p>
“我到山窟的时候,他们守洞口的人不让进,说石老凿身体不舒服,不见客。”外勤擦着汗道,“我按你说的,把盐和草药留下,说按盟约分的,让他们好好养着。守洞的人接了东西,也没说谢,就打发我走。”<\/p>
“然后呢?”<\/p>
“我没立刻走,绕到后山躲了会儿,想看看动静。”外勤压低声音,“没过多久,我看见山窟后面的小路上,出来两个穿深色短衣的人,腰间有铜片,像是印司的巡吏!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走的是后山密道,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去了。”<\/p>
院子里静了静。<\/p>
石平脸色一沉:“果然!这老东西果然和印司勾搭上了!亏我们还拿他当盟友,他转头就卖了我们!”<\/p>
“先别急着下定论。”阿囤指尖轻轻叩着石桌,“见印司的人,不一定就是倒戈。也有可能是印司派人去施压,石老凿在犹豫。”<\/p>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石平气不打一处来,“周千户打过来的时候他躲着不见,转头就和印司的人私会,不是倒戈是什么?”<\/p>
阿囤没接话,只是问外勤:“看清是几个巡吏了吗?有没有带账丝?”<\/p>
“就两个,没带账丝,看着像是传话的。”<\/p>
“那就是还在谈。”阿囤缓缓道,“真要是倒戈了,来的就不是两个传话的,是大队印卫了。石老凿是在观望,看我们和印司哪边更靠得住。”<\/p>
“老狐狸。”石平啐了一口。<\/p>
“观望也正常。”阿囤倒是平静,“山窟人少,全靠矿洞过日子,经不起打。印司势大,他怕了也正常。”<\/p>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两头倒?”<\/p>
“先不管他。”阿囤拿定主意,“我们专心处理苇泽的事。山窟那边,派人盯着就行,只要他不把印司引过来,就先不撕破脸。等我们斩了苇泽的分印台,腾出手来,再和他算这笔账。”<\/p>
话虽这么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盟约已经裂了缝。<\/p>
石老凿这一次观望,下一次印卫再来,说不定就会直接倒向印司,反过来咬他们一口。<\/p>
这根刺,已经扎下了。<\/p>
当日下午,白芨亲自来了一趟苇泽。<\/p>
她是顺着地下暗河过来的,一身水湿,头发梢都滴着水,手里还攥着个陶瓶,里面装着从泽底捞上来的灰泥。<\/p>
“你看。”白芨把陶瓶放在石桌上,倒出一点灰泥,“这是从泽底最深处挖的,泥里带着碎印丝,碰一下麻得很。最近这段日子,泽底的灰光越来越亮,夜里隔着水都能看见。打鱼的人都不敢往深处去了,说下去了浑身发僵,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似的。”<\/p>
沈砚捏起一点灰泥,捻了捻,又闻了闻,脸色凝重:“是印脉躁动。底下的分印台可能要醒了。”<\/p>
“醒?”白芨一愣,“印台不是早就废弃了吗?”<\/p>
“是废弃了,可印根还在土里。”沈砚解释道,“最近印司频频动用账丝大阵,主印源那边灵力波动大,底下的分印台也会跟着躁动。一旦彻底醒过来,整片苇泽都会被账丝覆盖,到时候你们在泽里就待不住了。”<\/p>
白芨的脸色白了几分。<\/p>
苇泽是她们的根,几代人都住在这,靠水吃水。要是泽里全是账丝,她们就没地方去了。<\/p>
“所以得趁它没彻底醒过来,把根丝斩断。”阿囤道,“我们打算三日后下水,你那边能不能找几个水性好的人接应?不用下水,在上面拉绳子就行。”<\/p>
“能!”白芨立刻点头,“我回去就挑最好的水把手,个个能在水里闭两刻钟。药草我们也出,驱寒的、治伤的,管够。”<\/p>
事情就这么定了。<\/p>
白芨没多待,匆匆赶回苇泽准备去了。走之前她拉着阿囤,低声道:“山窟那边,你们当心点。前几日我手下的人看见石老凿的侄子,偷偷去了印司的石驿,待了半天才出来。”<\/p>
“多谢。”阿囤点头,“我们心里有数。”<\/p>
白芨叹了口气:“当初定盟约的时候我就说,石老凿这人靠不住。精归精,就是胆子太小,眼皮子也浅,印司稍微给点好处,他就扛不住。”<\/p>
“走一步看一步吧。”阿囤没再多说。<\/p>
接下来的两日,堡里都在为下水做准备。<\/p>
沈砚翻遍了所有残卷,配出了驱寒的药膏,抹在身上能挡大半水下寒气,就是药材耗得多,半筐干姜都熬进去了。阿窑带着人,把长绳接了又接,足足接了二十多丈,绳头系着铜铃,水下一拉绳,上面就能听见响。<\/p>
阿囤每天都去暖泉里泡半个时辰,适应水温和寒气,顺便熟悉锈刃在水里的手感。眼睛还是时常发花,尤其是受凉之后,看东西更是模糊,可他没说。<\/p>
老根带着几个老人,连夜编了十几个草编的浮囊,灌上油脂,绑在绳子上,既能浮着,又能装东西。<\/p>
“年纪大了,打不动仗了,编点东西还能行。”老根把浮囊递过来,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下水当心点。堡里不能没你。”<\/p>
“知道了,老根叔。”阿囤接过浮囊,心里一暖。<\/p>
从最开始吵着要关堡门,到现在主动编浮囊帮忙,老人的心,终究是热的。<\/p>
出发前一夜,阿囤又去了龙昊的石堆旁。<\/p>
夜里风大,石堆上的草屑被吹得干干净净,那柄锈刃他带在身上了,石堆上只压着三块青石,分别刻着折线、苇叶、凿痕。<\/p>
他蹲下来,把三块青石重新摆了摆,摆得紧紧挨着。<\/p>
“龙昊,明天我去苇泽斩分印台。”他轻声说,“你当年没来得及动的印根,我替你一点点刨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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