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石窟寒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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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窟那边有点问题,盟约不稳。我知道你当年也遇见过这种事,人心难拢,拢了也容易散。”<\/p>
“可我还是想试试。”<\/p>
风卷过石堆,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低声应声。<\/p>
阿囤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才站起身往回走。<\/p>
走到院门口,看见沈砚还坐在石桌边,对着羊皮卷出神。<\/p>
“还没睡?”阿囤走过去。<\/p>
沈砚抬头,眼里带着点红血丝:“睡不着,再核对一遍印脉的走向。怕明天找错了地方,白跑一趟不说,还耽误事。”<\/p>
“辛苦你了。”<\/p>
沈砚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我以前,挺恨龙昊的。”<\/p>
阿囤愣了一下。<\/p>
“我当年在印堡做杂役,我爹是个小管事,因为龙昊斩了一处分印台,印司追责,我爹被当成替罪羊,杖毙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觉得,就是因为他到处斩印丝,才害得我们这些底层人跟着遭殃。”<\/p>
“那现在呢?”<\/p>
“现在?”沈砚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家也被抄了,妻儿被扣上印锁,我才明白。就算没有龙昊,印司也不会放过我们。账丝就是用来锁人的,今天不因为这个锁你,明天就会因为那个锁你。根子不在斩丝的人,在印司这套规矩。”<\/p>
他抬起头,看向阿囤:“所以我现在帮你们,不是为了赎罪,是我自己也想把这套烂规矩砸了。”<\/p>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垛的轻响。<\/p>
阿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p>
很多人都是这样,从恨龙昊,到懂龙昊,再到变成像龙昊那样的人。<\/p>
这条路不好走,可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走。<\/p>
“早点歇着吧。”阿囤道,“明天还有的忙。”<\/p>
“嗯。”<\/p>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出发了。<\/p>
阿囤、阿窑、沈砚,再加两个水性好的外勤,一共五个人,顺着暖泉暗道往苇泽去。水道窄,只能坐小木筏,竹篙一点,木筏顺着水流漂,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水滴答滴答往下落。<\/p>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p>
大片的苇荡铺展开来,青绿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作响。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晨雾还没散,笼在水面上,像一层薄纱。<\/p>
白芨已经带着人在岸边等着了,四个水性最好的妇人,手里攥着长绳,旁边摆着药罐和干净的布巾。<\/p>
“都准备好了。”白芨迎上来,“泽底最深处在东边的回水湾,大概五丈深。灰光就是从那冒出来的,我让人探过,底下全是淤泥,印脉应该就在泥底下。”<\/p>
阿囤点点头,开始脱外衣,往身上抹驱寒药膏。药膏火辣辣的,抹在皮肤上发烫,刚好能抵一部分水下寒气。<\/p>
锈刃用布缠了柄,握在手里不滑。腰上系着长绳,绳头交到白芨手里。<\/p>
“我下去之后,每隔一刻钟拉一下绳子,报平安。”阿囤叮嘱,“要是我连拉三下,就立刻把我拉上来。”<\/p>
“你千万当心。”白芨抿着唇,“底下淤泥厚,别往深处踩,小心陷进去。”<\/p>
“知道。”<\/p>
阿囤深吸一口气,抱着锈刃,慢慢走进水里。<\/p>
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腰,没过胸口,最后整个人沉了下去。<\/p>
水比预想的更凉,带着水草的腥气。药膏起了作用,寒气没那么钻骨头,可视线很差,水里全是浮游的碎草和泥点,伸手不见五指。<\/p>
阿囤憋着气,往下潜。<\/p>
越往下,水越凉,光线越暗。大概潜了四丈多深,脚底下触到了软乎乎的淤泥。<\/p>
他稳住身子,四处摸了摸。<\/p>
淤泥里缠着细细的灰丝,像水草一样,顺着水流轻轻飘。<\/p>
是印丝。<\/p>
找到了。<\/p>
他顺着印丝往深处摸,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前方的淤泥里,透出淡淡的灰光。<\/p>
光很弱,在浑浊的水里忽明忽暗,像埋着一颗快要熄灭的炭。<\/p>
就是分印台的位置。<\/p>
阿囤游过去,蹲下身,用手扒开上面的淤泥。<\/p>
淤泥很厚,扒了半天,才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印纹,灰光就是从印纹里透出来的。石板中央,鼓着一团拳头大的灰光,里面缠着几十根根丝,正缓缓搏动着。<\/p>
根丝就在里面。<\/p>
阿囤握紧锈刃,深吸一口气——不对,是在水里,只能憋着气。<\/p>
他举起锈刃,对准那团灰光最集中的地方,狠狠刺了下去。<\/p>
“嗤——”<\/p>
一声极轻的响,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p>
灰光剧烈地闪烁起来,根丝疯狂扭动,像活物一样往石板里缩。一股极强的寒气顺着刀刃窜上来,比暖泉那次凶得多,瞬间冻得他手臂发麻,脑袋一阵剧痛,眼前发黑。<\/p>
阿囤咬着牙,手腕一转,横着划了一刀。<\/p>
所有根丝同时断裂。<\/p>
灰光骤然一亮,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p>
石板上的印纹,也一点点暗了下去。<\/p>
成了。<\/p>
阿囤松了口气,刚想拉绳子,忽然脑袋里一阵剧痛,眼睛彻底黑了。<\/p>
寒气顺着经脉往心口钻,他浑身发麻,手脚像灌了铅一样重,意识开始模糊。<\/p>
不行,不能晕在这里。<\/p>
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拉了三下绳子。<\/p>
然后就失去了知觉。<\/p>
水面上,白芨几人正攥着绳子等,忽然感觉到绳子连抖三下,脸色一变。<\/p>
“快拉!”<\/p>
几个人一齐用力,把人往上拽。<\/p>
很快,阿囤被拉出了水面。<\/p>
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浑身冰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柄锈刃。<\/p>
“阿囤!”阿窑喊了一声,赶紧跳下水,把人拖上岸。<\/p>
沈砚立刻上前搭脉,眉头皱得死紧:“寒气攻心了!快,把驱寒药灌下去!再生火!”<\/p>
白芨赶紧递过药罐,撬开阿囤的嘴,把温热的药汁灌进去。<\/p>
几人手忙脚乱地生火,用干布擦他身上的水,裹上厚兽皮。<\/p>
过了好一会儿,阿囤才轻轻咳了一声,慢慢睁开眼。<\/p>
视线还是模糊的,看东西一片重影,头也疼得像要裂开。<\/p>
“……成了。”他哑着嗓子,只说了两个字。<\/p>
“知道成了,你先别说话。”沈砚按住他,“你这次反噬比上次重多了,得好好养。眼睛要是再不好好养,真的会坏。”<\/p>
阿囤没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眼。<\/p>
他知道这次反噬重,可他不后悔。<\/p>
苇泽的分印台一断,周边百里的账丝都会弱下去,苇泽安全了,附近的流民也能多一条活路。<\/p>
这笔账,划算。<\/p>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凝重的脸。<\/p>
水面上的灰雾,正在一点点散去。<\/p>
谁都没注意,远处的芦苇荡深处,悄悄划过一艘小船,船上的人穿着印司的衣服,盯着这边看了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划走了。<\/p>
山窟的方向,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正在慢慢酝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