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谷底断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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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阿囤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能停。”
众人互相搀扶着,跟着戚野往谷西侧的崖壁走。戚野找到一处被蔓藤遮住的洞口,拨开蔓藤,露出一个倾斜向下的矿道入口。“就是这里。这条矿道废弃几十年了,里面有些地方塌了,大家小心点。”
矿道里一片漆黑,只能靠零星几根松脂火把照明。道路崎岖不平,时不时还要弯腰钻过塌方的石堆。阿囤大部分意识都在沉浮,全靠戚野和古木架着才能往前走。他眼睛看不见,只能靠听觉判断周围的动静,矿道里的脚步声、水滴声、碎石滚落声,混在一起,像很多年前在洼地逃荒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天黑,路难走,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龙昊就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说跟着我走,就能活下去。
现在,轮到他走在前面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矿道慢慢向上,前方透出光亮。出口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四周全是茂密的荒草,离黑风谷已经很远了。
众人走出矿道,全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一路,八个人进去,出来只剩七个。
古木坐在石头上,看着黑风谷的方向,肩膀微微发抖。阿远和他是一个村的,一起逃荒到界石堡,说好要一起种满十亩粟田,现在人没了。
戚野撕下衣摆,给自己后背的伤口包扎,动作粗鲁,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阿囤,问沈砚:“他怎么样?”
“反噬太重了。”沈砚把了把脉,脸色不好看,“寒气攻心,眼睛估计又要坏一阵子,还得防着发热。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熬驱寒的药,不然怕是撑不住。”
“往南走二十里,有处废弃的山神庙,隐蔽得很,平时没人去。”戚野道,“先去那里落脚,等他醒了再说。印台毁了,韩统领的账丝域铺不开,暂时不会大规模南下,我们还有时间。”
众人简单休整了片刻,架起阿囤,继续往南走。
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到了那处山神庙。庙不大,院墙塌了大半,正殿还能遮风挡雨。众人把阿囤安置在干草堆上,沈砚立刻生火熬药,古木和另外两人去外面放哨,戚野则站在庙门口,望着黑风谷的方向,神色不明。
夜里,阿囤发了高热,迷迷糊糊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念着“龙昊”、“印根”、“阿远”。沈砚守在旁边,不停用湿布给他擦额头,眉头紧锁。
戚野靠在门框上,看着火堆噼啪燃烧,忽然开口:“他和龙昊真像。”
沈砚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戚野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当年龙昊闯印崖斩主丝,也是这样,带着三个人进去,出来只剩他一个,瞎了一只眼,养了大半年才好。我以为那就是最疯的了,没想到现在又来一个。”
沈砚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庙外的风呼呼地刮,带着荒原的寒意。
黑风谷里,韩统领站在崩塌的印台石室前,脸色铁青。分印台被毁,账丝车失去了根基,铺开大范围账丝域的计划彻底泡汤。他派出去搜捕的人,把整个黑风谷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闯入者的踪迹,只在暗渠深处找到了一具被账丝缠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统领,要不要立刻南下,攻打界石堡?”副将低声问。
韩统领背着手,望着南方,眼神阴鸷:“急什么。分印台毁了,我们还有主印源。账丝域铺不了那么大,围一座界石堡还是绰绰有余。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界石堡。我要亲自会会这个阿囤,看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敢毁我分印台。”
“是!”
副将领命退下。
韩统领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铜印,印纹流转着灰光。他摩挲着铜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毁了一处分印台又如何?
掌印大人的意志,从来不是几处分印台能代表的。
这群流民,蹦跶不了多久了。
第二日正午,阿囤才醒过来。
眼睛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近处的人影,远处一片混沌。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沈砚立刻端着药碗过来:“醒了?快把药喝了。”
阿囤接过药碗,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得涩舌头,他却像没感觉一样。“韩统领的主力,到黑风谷了?”
“嗯。”沈砚点头,“戚野说,他们休整三日就会南下打界石堡。我们今天歇一晚,明天一早往回赶,还来得及布置防务。”
“阿远……”阿囤声音发哑。
沈砚低下头,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走得很勇敢。等回去,给他立块碑,和之前战死的弟兄们埋在一起。”
阿囤攥紧了手里的空碗,指节泛白。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碗放在旁边,慢慢靠回墙上。
山神庙的屋顶破了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龙昊当年斩完主丝,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后面还有更多人等着他带路,还有更多仗要打。
“明日一早出发。”阿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定,“回去之后,立刻通知山窟和苇泽,三盟合兵,就在界石堡外,和韩统领打这一仗。”
沈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阿囤又扛过来了。
就像当年的龙昊一样,摔得再重,也能站起来,接着往前走。
庙外的风停了,远处传来几声旱兽的嘶鸣,荒原依旧辽阔。
一场更大的会战,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而这一次,不再是一座堡孤军奋战。
三处据点的人,要一起扛这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