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低地血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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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统领的第一波攻势,是伴着箭雨下来的。
三百弓手列阵于堡外百步,弓弦齐响的瞬间,整片天空都暗了一瞬。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着劲风,钉在石墙上、垛口间,碎石屑四溅,逼得墙头佯守的士兵全部伏下身,连抬头都难。紧接着,八根粗壮的撞木被步卒抬着,一步步推向正门,每一下撞击都震得石墙簌簌发抖,闷响顺着石壁传进堡内,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阿囤蹲在观察位侧面的石墙后,指尖抵着冰冷的石面。他看不见箭矢的轨迹,却能听出箭雨的疏密、撞木的频率,甚至能从风声里辨出弓手阵形的偏移。石平守在他旁边,一边挥臂挡开溅过来的碎石,一边低声报着战况:“正门撞了七下,门板裂了半寸,还撑得住。西侧豁口外的印卫在动,大概两百人,正往那边靠。”
“再等等。”阿囤声音很稳,“等他们再往豁口凑近些,让弟兄们故意露些慌乱,把人往低地引。”
“好。”
正门的撞击又持续了一刻钟,门板开裂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墙头上的守军按照预定计划,故意露出破绽,几声惊呼顺着风飘到印卫阵中。韩统领骑在兽骑上,冷眼望着堡墙,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一群乌合之众,连正门都守不住。”他勒了勒缰绳,下令道,“西侧加派人手,从豁口冲进去,直捣堡内。正门继续撞,牵制他们的兵力。”
令旗一挥,西侧的两百步卒立刻加快脚步,顺着缓坡冲向豁口。豁口处的守军象征性地扔了几块石头,便“慌乱”地往后撤,一路退向低地深处。冲在最前面的印卫见状,更是笃定了流民不堪一击,呼喝着追了下去,一头扎进了三面石壁合围的谷底。
“进了!”阿窑趴在石壁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攥紧了手里的石斧,“阿囤哥,放不放?”
阿囤侧耳听着谷底的脚步声,估算着人数,沉声道:“再放一批进来,等他们前锋到泉眼边再动手。”
又过了片刻,谷底的印卫越聚越多,前头的人已经摸到了泉眼旁的滑泥层,脚下开始打滑。队伍挤在狭窄的谷底,前后壅塞,乱哄哄的一片。
“就是现在!放石!”
阿窑一声大吼,挥斧砍断拦着石块的草绳。
轰隆——
成堆的碎石顺着石壁滚落,像下了一场石雨,砸在谷底的印卫身上,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最前面的滑泥层被泉水漫过,踩上去的人脚下一滑,摔进泥里,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跟着摔倒一片,叠成了人堆。
“开水闸!”
守在泉眼旁的士兵立刻搬开堵石,暖泉水喷涌而出,顺着谷底的沟渠漫开,泥地瞬间变成了烂泥潭,陷进去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谷底成了一片修罗场。
石块、削尖的木杆、点燃的干草束,源源不断从石壁顶上砸下去。印卫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躲不开也展不开阵型,只能被动挨打。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人,转眼就折了大半,剩下的人慌慌张张往回退,互相踩踏,又倒下一片。
“废物!”韩统领看着溃退下来的前锋,脸色铁青,“两百人冲一道破豁口,居然打成这样?”
“统领,里面有陷阱,全是滑泥和落石,地形太窄,兄弟们展不开!”副将狼狈地回来禀报,身上还沾着泥血。
韩统领眼神阴鸷地扫过低地入口,又看向两侧高耸的石壁。他本以为流民只会死守堡墙,没想到居然敢把人放进去打。“倒是有点意思。”他冷笑一声,“以为靠个破山谷就能挡住我?弓手上前,压制石壁顶!账丝手,探石缝里的人!步卒分三队,一队继续攻正门,两队交替掩护冲低地,我就不信,他们的石头扔不完!”
军令传下,弓手立刻前移,朝着石壁顶仰射。箭矢密集地钉在石垛旁,压得石壁上的守军抬不起头,落石的节奏顿时慢了下来。二十名账丝手走上前,掌心灰丝蔓延开来,像一张细网,顺着石壁缝隙往里钻,探查藏在石缝后的守军位置。
“不好,账丝手上来了!”沈砚蹲在石缝后,看着灰丝慢慢飘过来,脸色一变,“快撒炭灰血粉!”
旁边的士兵立刻抓起早已备好的布包,将混了旱兽血的炭灰朝着丝雾撒过去。灰褐色的粉末散开,撞上灰丝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账丝像被灼烧一样蜷缩起来,探查的范围瞬间缩了回去。
可账丝手人数多,一波被挡,另一波又补了上来。灰丝层层叠叠,顺着石壁缝隙慢慢渗透,虽然慢,却一点点逼近守军的藏身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炭灰撑不了多久。”阿窑抹了把脸上的石屑,肩膀上已经中了一箭,箭杆断了半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戚野呢?他不是去杀账丝手了吗?”
话音刚落,低地东侧的坡顶上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呼哨。紧接着,印卫的账丝手阵营里传来几声惨叫。
戚野带着十几个散人,借着荒草掩护绕到侧翼,弯弓搭箭,专挑站在前排的账丝手射。这些散人都是荒原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箭法极准,一箭一个,转眼就射倒了五六个账丝手。
“有伏兵!护着账丝手!”印卫的后卫立刻冲过去围剿,戚野却带着人转身就撤,钻进荒草里没了影,等追兵跑过去,早就不见了踪迹。
账丝手一死,探查的灰雾顿时弱了大半。石壁上的守军趁机又扔下几轮石头,把冲到底部的印卫又砸回去一波。
“混账!”韩统领气得一掌拍在鞍桥上,“一群废物,连几个散人都抓不住!分五十人去搜侧翼,务必把那股散人宰了!”
“统领,后方急报!”一名骑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苇泽的逆民顺着水道摸去了后营,烧了三车粮草,还在水里投了泻药,不少弟兄喝了水都泻倒了!”
“什么?!”韩统领猛地转头看向后方,营地方向果然升起了淡淡的黑烟。他胸口起伏几下,强行压下怒火,“后营留两百人防守,剩下的人,全力攻低地!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么个破山谷!粮草烧了就烧了,打下界石堡,里面的粮全是我们的!”
攻势骤然变得更猛。
印卫像潮水一样往低地里冲,前队倒下,后队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完全不计伤亡。石壁上的落石消耗得极快,没过多久,最前面的几堆石头就见了底。有印卫开始顺着石壁的凸起处往上爬,眼看着就要攀上石壁顶。
“滚木!”阿窑大吼一声,和两个士兵一起,合力推倒堆在旁边的滚木。
粗壮的原木顺着石壁滚下去,砸倒一片攀爬的士兵,可很快又有更多人补上来。
古木守在最靠前的一处石垛旁,手里的石头扔完了,就搬起身边的碎石往下砸。他刚探身把一块大石头推下去,下方忽然射上来一支冷箭,正中他的胸口。
“古木!”旁边的士兵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他。
古木晃了晃,伸手按住箭杆,却没倒下去。他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把脚边最后一块石头推下去,才缓缓瘫坐在石缝里。“别管我……守住……”他喘着气,胸口的血浸透了粗布衣,“阿远还在等我回去……种芥菜……”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古木哥!”士兵红了眼,抓起石斧,朝着底下爬上来的印卫狠狠劈下去。
战况越来越胶着。
低地的入口处,印卫已经架起了木板,踩着木板越过滑泥层,一步步往深处推进。石壁上的落石告急,守军伤亡越来越多,防线一点点往后缩。
“后山急报!韩统领分了一百人,绕去后山隘口了,赵头带着人在守,快顶不住了!”一名传令兵匆匆跑过来禀报。
阿囤的心沉了沉。
后山隘口是退路,也是侧翼屏障,一旦被攻破,印卫就能从后山直接摸进堡内,前后夹击,局面就彻底被动了。
“石平,你带预备队去后山支援。”阿囤立刻下令,“告诉赵头,隘口必须守住,哪怕人打光了,也不能放印卫过去。”
“好!”石平立刻点了二十个人,拎着武器往后山赶。
石平走后,低地的防守压力更大了。
阿窑带着人死死守在石壁顶上,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依旧半步不退。沈砚把所有的炭灰血粉都撒了出去,勉强挡着账丝不往里钻,可也撑不了多久了。
“阿囤哥,落石只剩最后三堆了!”
“箭也快用完了!”
一声声禀报传过来,每一句都压得人心头发紧。
阿囤扶着石壁站起身,眼睛依旧模糊,可脊背挺得笔直。他伸手摸向腰后,锈刃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龙昊当年在背崖,面对的局面比现在难十倍,也没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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