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低地血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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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退。
他退了,身后这几百号人,就全没了活路。
“把火油拿出来。”阿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浇在谷底的干草上,等印卫再冲进来一批,就点火。”
“火油?”阿窑愣了一下,“点火的话,山谷里全是烟,我们在上面也会被呛到。”
“总比被他们冲上来强。”阿囤道,“戚野应该快回来了,白芨烧了粮草,韩统领比我们更急。只要我们再撑两个时辰,等到天黑,他们就不敢夜攻。”
“好!”
士兵们立刻搬来陶罐装的火油,顺着石壁往下倒,淋在谷底的干草和木头上。火油顺着泥水流淌,漫开一大片。
谷底的印卫还在往前冲,丝毫没察觉危险将至。等他们又冲进来百余人,挤在谷底中央的时候,阿囤沉声下令:“点火!”
一支支点燃的火把从石壁上扔下去。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腾起,顺着火油蔓延开,转眼就形成了一道火墙。谷底的印卫猝不及防,被烧得惨叫连连,慌慌张张往后退,互相踩踏,又倒下一片。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浓烟滚滚,把整个低地都裹在了烟火里,印卫再也没法往前半步。
“咳咳……”石壁上的士兵也被烟呛得直咳嗽,却没人退后半步。
火墙暂时挡住了印卫的攻势,可谁都知道,等火灭了,下一轮进攻只会更猛。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传来一声胜利的呼哨。
是约定好的信号——后山隘口守住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振。
“守住了!我们守住了!”阿窑咧嘴笑起来,刚笑了一下,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阿囤也松了半口气。
后山守住,侧翼就安全了。只要撑到天黑,今天这关就算过去了。
火势慢慢小下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韩统领站在阵前,看着谷底烧焦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余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天打下来,折了两百多人,连低地都没冲过去,还被烧了粮草,损了账丝手。这是他掌兵以来,打得最窝囊的一仗。
“统领,天快黑了,夜里不好攻。”副将低声提醒,“弟兄们打了一天,也累了,不如先收兵回营,休整一夜,明日再攻。反正他们被围在堡里,跑不了。”
韩统领死死盯着界石堡的石墙,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传令,收兵回营。”他咬着牙道,“明日一早,全力总攻。我倒要看看,这群流民能撑到几时。另外,连夜布设账丝围网,把整座堡都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是!”
号角声响起,印卫大军缓缓后撤,退回了营寨。
低地石壁上的守军们,这才彻底松了劲,不少人直接瘫坐在石缝里,浑身脱力。
一天血战,终于撑过去了。
众人开始清理战场,把受伤的弟兄抬下去,清点人数。数字报上来的时候,石台上一片沉默。
界石堡这边,战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不计其数。山窟队战死八人,赵头被碎石砸中了腿,好在没伤着骨头。苇泽的人折了三个,都是绕后袭营的时候牺牲的。戚野的散人也没了两个,都是追杀账丝手的时候,被印卫后卫追上遇害的。
一天下来,三十多条命,没了。
草棚里躺满了伤号,阿婆带着妇人们熬药、包扎,忙得脚不沾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阿囤在石平的搀扶下,走到低地石壁顶上。
风还带着烟火的余温,谷底焦黑一片,散落着折断的兵器和来不及收走的尸体。夕阳的光落在石壁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石壁上还带着温度的碎石,指尖微微发颤。
古木的尸体已经抬下去了,和其他战死的弟兄摆在一起,等着入夜后安葬。那个说要和阿远一起种芥菜的汉子,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明天会更难。”石平站在他旁边,声音发沉,“今天他们没尽全力,明天肯定会想别的法子。我们的石头、火油都耗得差不多了,再打一天,怕是撑不住。”
“我知道。”阿囤轻轻点头,“夜里让弟兄们轮流歇,留一半人值守。后半夜再往石壁上运一批石头,能运多少运多少。苇泽那边,让白芨再派些人,连夜去印营后方袭扰,不让他们睡安稳。他们人多,耗得起粮草,耗不起精神。”
“好,我这就去安排。”
石平走后,石壁顶上只剩阿囤一个人。
他慢慢抽出腰后的锈刃,刃身映着夕阳的光,锈迹斑驳,却依旧透着冷硬的气。
“龙昊。”他轻声说,“第一天守住了。”
“死了很多弟兄。”
“我知道,打仗总要死人的。可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我还是会想,是不是我指挥得不好,是不是还有更好的法子。”
风卷着烟火气吹过,拂动他的衣角。
“但我不后悔。”他握着锈刃,指尖一点点收紧,“这条路是对的。哪怕死再多的人,也要走下去。总不能让孩子们,再过我们以前的日子。”
暮色慢慢沉下来,把整座荒原都裹进了黑暗里。
堡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微弱却坚定。
士兵们轮换着吃饭、歇息,石匠们连夜赶制石矛、搬运石块,妇人们熬药、缝补绷带。没人抱怨,也没人喊累。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有一场恶仗。
也所有人都清楚,退无可退。
而印营那边,也彻夜未眠。
韩统领站在帐中,看着手下布设账丝围网的进度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天,我要让他们知道,和印司作对的下场。”
帐外,灰蒙蒙的账丝正在夜色里慢慢蔓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界石堡的方向收拢。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总攻的时刻。
而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