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晨鼓残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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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
又赢了一仗。
可没人笑得出来。
脚下的石壁沾满了血,谷底躺着数不清的尸体,有印卫的,也有他们的弟兄。
后山方向的喊杀声也渐渐停了。
石平派人传信,隘口守住了,山窟的弟兄折了五个,赵头替他挡了一刀,伤得很重。
阿囤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有些虚浮。沈砚赶紧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阿囤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怎么样?”沈砚急道,“反噬又加重了是不是?”
“没事。”阿囤摇摇头,声音很虚,“先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安葬好弟兄们。”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你自己的眼睛……”
“先救人。”阿囤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沈砚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扶着他往草棚走。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正午。
印卫折损近三百人,狼狈退回营地,短时间内怕是再无力发起总攻。
三盟这边,战死四十二人,重伤三十余人,轻伤不计其数。石头、滚木、火油几乎耗尽,箭支也所剩无几。说是惨胜,一点都不为过。
午后的阳光晒在石壁上,把血水晒干,留下暗褐色的印子。士兵们忙着收殓同伴的尸体,搬运伤员,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痛哼声。
阿囤坐在草棚外的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碗热粥,却没动。他闭着眼,手里攥着锈刃,刃身已经凉透了,暗红纹路彻底隐没,又变回了那柄不起眼的锈铁刀。
刚才挥出那一刀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一些画面。
模糊的光影里,一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站在更高的印台之上,手里握着一柄和锈刃同出一源的长刀,对着漫天灰丝,一刀斩下。光影里还有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九印分,天下乱;九印合,邪皇生。”
是龙昊的记忆?还是残印里藏着的上古传承?
阿囤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柄刃里藏着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龙昊当年带着这柄刃走荒原,绝不只是为了斩几根账丝、救几群流民那么简单。
“在想什么?”戚野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脸上添了一道新的划伤,却依旧笑得随性,“刚才那一刀够威风的。以前只听龙昊说过残印厉害,今天才算真见着了。”
阿囤睁开眼,看向他:“你知道残印的事?”
“知道一点。”戚野耸耸肩,“龙昊当年跟我提过几句。说这刃是用第一枚本源邪印的碎片打的,斩伪印如斩朽木,就是反噬太凶。他就是用多了,才伤了根本,最后在印崖……”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
“龙昊的身世,你知道多少?”阿囤又问。
戚野沉默了一会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印纹。“他是上古印师一族的后人。这一族本来是守印的,后来印司叛变,夺了主印源,追杀印师一族,到龙昊这一辈,就剩他一个了。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毁了伪印源,让所有人都不用再受印锁的苦。”
阿囤看着地上的印纹,和锈刃上的暗红纹路隐隐相合。
原来如此。
难怪龙昊能斩主丝,难怪锈刃能破伪印。
他们本就是守印的人。
“那九枚本源印,真的存在?”
“应该是真的。”戚野点头,“龙昊找了一辈子,也只找到这一片碎片。剩下的八枚,散落在天下各处,有的埋在遗迹里,有的被印司收了。掌印人手里那枚主印源,应该就是第二枚本源印改造的。”
阿囤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锈刃,刃身斑驳,藏着几代人的执念。
龙昊没走完的路,现在落到他肩上了。
不只是守一座堡,救一群人。
是要找到所有本源印,毁掉吃人的伪印体系,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印锁。
路很长,很难,比守界石堡难百倍千倍。
可他没得选。
从他拿起这柄刃的那天起,就已经选了。
傍晚的时候,白芨带着人回来了。
水道偷袭很成功,不仅冲了印卫后路,还烧了他们最后三车粮草。韩统领的大军现在粮草告急,又攻不下界石堡,已经在收拾营帐,看样子是要暂时退兵了。
“他们不会走远的。”白芨坐在石台边,拧着湿淋淋的裙摆,“退回黑风谷修整,等补给到了,肯定还会再来。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好对付了。”
“我知道。”阿囤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等。”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的石平、戚野、白芨、赵头——赵头伤得重,是被人抬过来的,却依旧撑着参加议事。
“韩统领退了,掌印人还会派更多人来。靠守,守不住一辈子。”阿囤的声音很稳,传遍石台上每一个人的耳朵,“我打算等伤兵稳定些,就主动往北走。一路找分印台,一路斩印根,把印司的势力一点点往外推。”
“主动出击?”赵头愣了一下,“我们就这么点人,主动去找印司麻烦,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去。”戚野先开口,“等他们准备好了打过来,我们更被动。主动出击,还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沿途还能救更多流民,壮大我们的人。”
白芨也颔首:“我赞成。苇泽可以出二十个人,跟着一起去。水道我们熟,能当斥候。”
石平也道:“界石堡交给我守,你放心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定了下来。
三盟分头行动:石平带大部分人留守界石堡,加固工事,安顿流民;阿囤带一支精干小队,往北推进,寻找分印台,斩印根,扩大生存空间;戚野的散人负责探路、袭扰印司哨卡;苇泽的人走水路,配合行动;山窟的人负责开采矿石,打制石器兵器,供给前线。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议事散了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阿囤独自走到龙昊的石堆旁,把锈刃轻轻放在石堆上。
“龙昊。”他轻声说,“我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了。”
“你没找完的本源印,我接着找。”
“你没毁了的伪印源,我接着毁。”
“你放心,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夜风掠过石堆,卷起细沙,轻轻落在刃身上。
像是回应。
荒原的夜很长,前路也很长。
可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明天,韩统领就会退兵。
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往北出发了。
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而九印的秘密,也将一步步,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