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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驿底印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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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后的第三日,界石堡后坡多了一排无字青石。

三十二块青石,齐齐整整立在向阳的坡地上,每一块都对应着一条没能走下去的性命。古木、阿远,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进石片册的弟兄,都埋在了这里。坟前没有香火,只摆了一碗新碾的粟米,半碟晒干的野菜——是他们生前天天吃的东西。

阿囤站在最末尾那块青石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石面。石头是他亲手挑的,和龙昊石堆用的是同一片山岩,粗粝,沉实,像荒原上硬骨头的人。

“等我们从北边回来,给你们每个人都刻上名字。”他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到时候田种满了,没人再催粮锁人,你们也能安生。”

风卷过坡地,粟苗刚冒芽的田垄里泛起一层浅绿的浪。

身后没人说话。戚野抱着胳膊靠在土坡边,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粉;白芨垂着眼,往每座坟前都放了一束泽边采的蓝花;赵头腿上还缠着绷带,由两个矿工扶着,深深鞠了一躬。

他们从各地逃到荒原,从互不相识到并肩死战,最后埋在同一片坡地上。没有籍贯,没有生平,只有一块无字青石,陪着这片他们拼死守住的土地。

安葬完,北进的队伍也敲定了。

一共三十人。界石堡出十五个,都是跟着阿囤打过仗、熟荒原路的老弟兄;戚野带十个散人,个个弓马娴熟,擅长潜行探路;苇泽出五人,由白芨亲自带队,懂水性,识草药,能处理伤患。沈砚也跟着去,他熟印司规制、懂古印纹,是找分印台的关键。

留守的担子压在了石平身上。

界石堡、山窟、苇泽三盟的日常防务、流民安置、田亩耕种,全由他统筹。老根帮着管粮库和农事,阿窑留下来协助守堡——他肩膀的箭伤还没好利索,阿囤不让他跟着北进。

“放心去。”石平拍了拍阿囤的肩膀,语气沉稳,“堡里有我,出不了乱子。你们在外头当心,别硬拼,打不过就回来。”

“嗯。”阿囤点头,递给他一块磨平的石片,上面刻着三盟联络的暗记,“要是印司大军压境,就按约定的记号往苇泽撤,别死守城。堡没了能再建,人活着最重要。”

“我知道。”

启程定在第四日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三十个人背着行囊,在堡门口集结。没人送行,怕扰了清净,也怕露了行踪。石平带着几个值守的弟兄,站在门洞里,默默看着他们。

阿囤最后看了一眼界石堡的石墙,看了一眼后坡的方向,转过身:“走。”

队伍顺着西侧暗道出了堡,绕开印司的哨卡,踏上了往北的荒原古道。

古道是早年印司修的驿路,后来荒废了,大半被沙土、荒草掩埋,只剩浅浅的路基轮廓。路两边是齐腰深的枯草,风一吹,浪一样往两边倒,藏着未知的凶险。

戚野带着两个散人走在最前面探路,每走一段就留下一个隐蔽记号,防止后面的人走散,也防着印司追兵循着痕迹追来。阿囤走在队伍中间,眼睛时好时坏,晴日里能看清十几步外的人影,阴天就只剩模糊的轮廓。他索性不多看,闭着眼听——听风声,听草动,听几里地外旱兽的蹄声,比眼睛还准。

沈砚走在他旁边,一路都在翻那卷拼补的印脉图,时不时停下来比对地势,确认方向没错。

“按残卷上的印脉走向,往北走一百二十里,应该有一处旧驿馆,叫沙河驿。”沈砚指着图上一道弯曲的纹路,“是早年的分印驿,后来荒了。要是没被彻底毁掉,底下应该还埋着分印坛的基座。韩统领急着退兵,说不定就是去加固这处驿馆了。”

“沙河镇……”阿囤沉吟,“我听龙昊提过一次,说北边有个沙河镇,早年闹灾荒,印司不肯放粮,全镇的人都逃去了荒原,镇子就空了。”

“应该就是那地方。”沈砚点头,“沙河镇正好卡在北荒原的印脉节点上,要是印司把分印台重建起来,周边百里的账丝都会变强,到时候流民更难挣脱印锁,我们再想往北走就难了。”

阿囤抬眼望向北边灰蒙蒙的天际。

荒原辽阔,天地相接的地方蒙着一层灰雾,像是被无形的账丝罩着。越往北走,空气里那股朽铁般的印息就越重,吸进肺里发闷,像压着一块小石头。

“加快速度。”阿囤下令,“争取三日内赶到沙河镇。趁印司还没把分印台建完,毁了它。”

队伍加快了脚步,枯草被踩得沙沙作响,一行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茫茫荒原里。

走了两日,一路还算平顺。

戚野的散人探路很稳,避开了三队印司巡哨,远远绕了过去。沿途偶尔能看见散落的流民尸骨,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半埋在沙土里,大多是饿死的,也有的是被印司巡吏打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空空的粮袋。

每看见一具,白芨就带着苇泽的弟兄停下来,挖个浅坑埋了,立块小石片做记号。

“都是往北逃的。”白芨叹了口气,“听说印司在北边各村镇加征粮税,缴不上就锁人,抓去修印台、开矿。活不下去的,就只能往荒原逃,可逃出来的,十不存一。”

阿囤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一具孩童的尸体轻轻放进坑里,用沙土盖好。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不动的糠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洼地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都有人饿死、冻死。龙昊那时候就蹲在尸体旁边,沉默很久,然后说,总有一天,没人再需要逃。

现在,他走在龙昊当年走过的路上,才明白那句话有多重。

第三日午后,队伍走到一片乱石谷。

刚进谷口,戚野就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有动静。”他压低声音,“有人在跑,后面有追兵。”

众人立刻伏低身子,躲在乱石后面。

不多时,谷道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跌跌撞撞往这边跑,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跑得踉踉跄跄。

后面跟着六个印司巡吏,骑着兽骑,挥着长杆,一边追一边笑,像在赶牲口。

“跑啊!再跑啊!”巡吏的骂声顺着风传过来,“敢逃税,抓回去全部锁进矿洞!”

一个老人跑不动了,摔倒在地上,后面的兽骑直冲过来,眼看着就要踩在老人背上。

“动手!”

阿囤低喝一声,戚野已经带着散人弯弓搭箭。

咻——

三支箭同时射出,精准地命中最前面三名巡吏的后心。那三人闷哼一声,从兽骑上栽下来。

剩下三个巡吏大惊,转头看过来,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劫印司的人!”

回答他们的是第二波箭雨。

又倒下两个。

最后一个巡吏见势不妙,拨转兽骑就要往回跑,戚野纵身跃起,短刀掷出,正中那人后颈。巡吏一头栽下来,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

流民们吓得停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茫然。

白芨带着人上前,扶起摔倒的老人,温声道:“别怕,我们不是印司的人。你们是从哪逃出来的?”

老人缓了好半天,才喘着气开口:“沙……沙河镇的。印司的人占了镇子,抓壮丁修印台,缴不上粮的就锁起来。我们连夜逃出来的,跑了三天,还是被他们追上了……”

“沙河镇现在有多少印司的人?”沈砚立刻上前问。

“好多……”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发颤,“有好几十个兵,还有几个穿灰衣服的先生,天天在旧驿馆里念经一样念叨,驿馆底下还挖了大坑,说要建什么印坛。被抓去的壮丁,进去就没出来过,听说都埋在坑里祭印了……”

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用活人祭印,是印司重建分印台的邪法子,用生人的血气滋养印根,能让分印台更快成型,代价是死很多人。

“他们建了多少了?”阿囤问。

“快成了……”老人道,“听说明天就要行祭礼,祭完就开印,到时候全镇周边百里,所有人都要被印锁自动落籍,想逃都逃不掉。”

阿囤和沈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明天。

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紧。

“这里离沙河镇还有多远?”

“顺这个谷出去,往北三十里就到。镇子空了,印司的人都住在旧驿馆那边。”

阿囤略一思索,立刻下令:“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补充干粮。入夜之后摸进沙河镇,连夜端了驿馆,绝不能让他们把分印台祭成。”

“是!”

众人扶着流民躲到乱石谷深处的隐蔽山洞,给他们分了干粮和水。流民们知道这群人是去毁印台救乡亲的,都跪下磕头,被白芨一一扶了起来。

“我们就是沙河镇的人,熟路!”一个半大的少年站出来,脸上还沾着泥,眼神却很亮,“我带你们去!旧驿馆的后门在哪,巡哨多久换一班,我都知道!”

阿囤看着少年,想起了阿远,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总笑着说要种半亩芥菜。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你带路。但你要躲在后面,不许往前冲。”

少年用力点头:“嗯!”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少年带路,顺着谷里的隐秘小路,绕开了印司在外围设的哨卡,往沙河镇摸去。

越往北走,空气里的印息越重,压抑得人胸口发闷。阿囤腰后的锈刃又开始微微发烫,刃身的暗红纹路若隐若现,像是在感应前方的分印坛。

他按住刀柄,指尖能感觉到刃身细微的震颤。

龙昊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向印台,明知凶险,也不曾退过半步。

天色擦黑的时候,一行人摸到了沙河镇外。

镇子果然空了,街道上冷冷清清,门窗都破着,地上散落着碎陶片和烂稻草,看得出人们逃得很仓促。镇子中央的旧驿馆方向,亮着昏黄的火光,隐隐有诵经一样的声音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烦。

驿馆外围着一圈巡哨,大概二十多人,手里持着长杆,来回巡逻。驿馆门口摆着两个火盆,火苗窜得老高,映得墙面忽明忽暗。

“祭台就在驿馆后院的大坑里。”少年蹲在断墙后面,小声指给他们看,“坑深着呢,底下全是石头刻的印纹。被抓的壮丁都关在驿馆旁边的柴房里,有四个人守着。”

阿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驿馆西侧的柴房果然亮着灯,门口守着两个巡吏。

“分两路。”阿囤很快做出部署,“戚野,你带十个人,解决外围哨卡,动作要快,别惊动驿馆里面的人。白芨,你带五个人去柴房救人,把壮丁转移到镇外隐蔽处。沈砚跟我,还有剩下的人,直接闯后院,毁印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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