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堡头霜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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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霜落在城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阿囤天不亮就登上了北墙观察位,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垛,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震颤——那是数千大军行进的动静,隔着几里地就能传过来。天色刚蒙蒙亮的时候,北境大营的人马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顺着荒原官道往界石堡压过来。
队伍拉得很长,最前头是举着盾的步卒,中间推着八架粗壮的撞木和十几架云梯,两侧是兽骑弓手,压阵的玄甲将旗猎猎作响,正是厉锋的帅旗。
“来了。”戚野搭着弓站在垛口后,眯眼望了望,嗤了一声,“还真看得起我们,几千人来打一座石头堡,厉锋是把北境大营的家底都搬来了。”
“他输了三回,再输就没脸回见掌印人了。”阿囤声音很平,“按原定部署来。老弱妇孺都撤去苇泽了?”
“后半夜就走了,白芨亲自护送,走的水道,稳妥。”石平从城墙梯道走上来,肩上披着重甲,是从战死印卫身上剥下来改的,“山窟赵头带着三十个矿工守后山隘口,说就算死光了,也不让印军从后山绕进来。”
阿囤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印军,手指轻轻扣着石垛。
几千人打几百人,兵力差十倍。硬守肯定守不住,只能靠工事拖,拖到对方耗不起,拖到他们找到破局的法子。
“传我号令。”阿囤的声音顺着风传遍城头,“所有人伏低身子,等撞木靠近了再放石。弓手攒射,专射推撞木的兵。火油先留着,等云梯架上来再浇。”
“是!”
传令兵沿着城墙跑开,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城头的守军全都伏在垛口后,屏住呼吸,看着印军一步步逼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放箭!”戚野一声令下。
城头百余张弓同时放开,箭雨倾泻而下。最前排的印军举盾格挡,箭支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可总有漏网之鱼,射中没挡住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印军的弓手立刻还击,箭雨朝着城头泼过来。守军伏低身子,躲在石垛后,箭支钉在石墙上,碎石四溅。
很快,印军冲到了墙下。
“撞木上前!”
八架撞木被推到正门和西侧墙下,几十名士兵喊着号子,合力推着粗壮的撞木往墙上撞。
“咚——咚——”
闷响一声接一声,震得城头碎石簌簌往下掉。
“落石!”
石平挥手,城头的士兵立刻割断草绳,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顺着城墙滚下去。砸在撞木上,木屑四溅;砸在士兵身上,当场骨断筋折。惨叫声此起彼伏,推撞木的士兵倒了一片,后面的立刻补上,咬着牙继续撞。
西侧豁口那边打得更凶。
印军知道豁口是防守薄弱处,集中了两架撞木和三架云梯,死命往这边冲。阿窑带着人守在豁口石壁上,石头、滚木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士兵们红着眼,搬完了堆在旁边的石头,就撬城墙上的碎石,手磨破了也不管。
“云梯架上了!”
有人大喊一声。
四架云梯靠上了西侧墙头,云梯顶端的铁钩牢牢勾住石垛,印军士兵顺着梯子往上爬,最前面的已经快爬到墙顶了。
“火油!”
阿窑大吼一声,士兵们搬起陶罐往下倒。黑乎乎的火油顺着云梯浇下去,淋了爬梯士兵一身。紧接着,火把扔下去,轰的一声,火焰腾起数丈高,云梯上的士兵浑身是火,惨叫着摔了下去。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西侧墙下成了一片火海,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城头的守军松了半口气,可没人敢松懈。
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果然,没过多久,印军退了下去,重新整队。厉锋骑在兽骑上,站在阵后,看着火光中的界石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群流民,居然守得这么硬。”他咬着牙,“账丝手上前,铺雾!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二十名账丝手立刻上前,掌心灰光泛起,密密麻麻的账丝在空中交织,很快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朝着城头漫过去。
灰雾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像蒙上了一层朽色。这是蚀骨账丝,沾到皮肉就会往里钻,吸干人的元气。
“古法队上前!”阿囤沉声道。
三十名练出印力的士兵立刻上前,排成一排,掌心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这是这些日子练《镇地印要诀》练出来的,虽然都只是入门,却能凝出土属性护罩。
“凝盾!”
三十人同时低喝,一面面半人高的土黄色光盾在城头连成一片。灰雾撞在光盾上,滋滋作响,却穿不过来。
“撑住!”沈砚站在队伍后面,掐着法诀辅助,“土克木,账丝属木性,用土印压它!”
光盾微微颤动,士兵们额头都渗出汗珠。毕竟都是刚入门,撑不了太久。
阿囤走上前,伸出手按在光盾后方。土属性本源残印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开,注入光盾之中。土黄色的光盾瞬间凝实了几分,灰雾再也推进不了半分。
“给我散!”
阿囤低喝一声,催动印力,光盾猛地向外一涨。
灰雾瞬间被震得倒卷回去,反而朝着账丝手那边飘去。
“噗——”
几名账丝手遭到反噬,喷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
城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厉锋看得眼角直跳。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本源残印果然在你手里。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抬手一招:“全军轮番进攻,四个城门一起打。我就不信,他们几百人能不睡觉,能撑一辈子。”
号角声再次响起,印军分成四队,朝着界石堡四面同时发起进攻。
杀声震天,箭矢如雨。
界石堡像一座孤零零的礁石,迎接着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从清晨打到正午,印军攻了五波,都被打退了。墙下堆满了尸体,城头也付出了代价。古法队有三个人经脉被反噬震伤,吐了血;普通士兵战死七个,伤了二十多个。石头、火油、箭支都耗了近三分之一。
晌午印军暂时退去休整,城头的人终于能喘口气。
士兵们靠在石垛旁,啃着干硬的粟饼,就着冷水往下咽。没人说话,都在默默攒力气,等着下一波进攻。
河生拎着水桶给大家送水,少年眼睛红红的。刚才有个教过他吐纳法的大哥,为了推一块大石头,脚滑摔下了城墙,当场就没气了。
“阿囤哥,这样守下去,能守住吗?”少年蹲在阿囤身边,小声问。
阿囤啃了一口粟饼,嚼得很慢。他望向墙外的印军大营,营帐连绵几里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守不住也得守。”阿囤轻声说,“我们退一步,后面的老弱妇孺就没地方退了。”
河生用力点头:“我也能打。我练出印力了,能凝小土盾了。下午我也上墙守。”
阿囤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很坚定。
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好。”阿囤没拒绝,“但你要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嗯!”
未时刚过,第二波进攻又来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凶。厉锋动了真火,派出了精锐甲士,顶着厚盾往前冲,云梯架得比之前还多。账丝手分成两班,轮番铺雾,不给守军喘息的时间。
城头的压力瞬间大了起来。
古法队的光盾撑了半个时辰就开始摇摇欲坠,又有两个人被反噬震伤,退了下去。灰雾一点点压过来,眼看就要漫过城头。
“你们退下,我来。”
阿囤上前一步,拔出锈刃。
暗红色的纹路在刃身上亮起,土黄色的印力从刃身扩散开,形成一道更大的光盾,硬生生将灰雾顶了回去。
厉锋在阵后看见这一幕,眼神一冷。
“本源残印果然厉害。”他冷笑一声,取出王印碎片,“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残印强,还是掌印大人赐我的王印强。”
他催动王印,灰青色的光芒亮起,风属性和土属性的力量交织在一起。空中的账丝雾瞬间变了颜色,灰中带青,里面夹杂着细碎的风刃,威力大增。
“砰!”
风刃撞在光盾上,光盾剧烈晃动,裂纹蔓延开数道。
阿囤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气血翻涌。
厉锋有王印加持,力量远胜从前,他硬接很吃亏。
“阿囤!”戚野一箭射翻一名爬上来的士兵,转头看见阿囤脸色发白,心里一紧,“这样不行,你撑不了多久的。”
阿囤咬着牙,没说话。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可他不能退。
他退一步,城墙就破一步。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忽然传来喊杀声。
“不好!他们绕后山了!”有哨兵大喊。
众人心里一沉。
厉锋果然分兵了,正面佯攻,暗地里派一队人摸后山隘口。赵头带着三十个矿工守着,怕是撑不了太久。
“石平,你带二十个人去后山支援。”阿囤立刻下令,“记住,守不住就往山窟撤,别硬拼。”
“好!”
石平立刻点人,顺着内墙梯道往后山跑。
正面的压力顿时更大了。
阿囤咬着牙,死死撑着光盾。经脉里的印力在飞速消耗,寒气一点点往上窜,残印的反噬又开始了。他眼前开始发花,看东西重影叠着重影。
“阿囤哥,你歇会儿,我来!”
河生冲上来,小手按在光盾上,将自己那点微弱的土印力注进去。虽然不多,却像添了一根柴,让光盾稳了几分。
越来越多练过古法的士兵围上来,纷纷将印力注入光盾。
土黄色的光盾重新亮了起来,稳稳挡住了灰雾风刃。
阿囤看着身边一张张年轻的、坚毅的脸,心里忽然就稳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龙昊当年说的没错,印力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东西。
“大家撑住!”阿囤沉声道,“太阳落山,他们就攻不动了。夜里我们想办法反击。”
“好!”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很齐。
城头的守军像是拧成了一股绳,死死顶着印军的进攻。
石头砸完了,就撬城墙砖;箭射完了,就捡城下的箭往回射;火油没了,就烧滚水往下浇。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怕。
印军攻了整整两个时辰,依旧没能爬上城头一步。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厉锋看着久攻不下的界石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区区几百流民,居然能扛住他几千大军一天的进攻。
“传令,收兵回营。”厉锋咬牙,“夜里加强戒备,防他们劫营。明日一早,总攻。我就不信,一座破石头堡,还能翻了天。”
号角声响起,印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的人终于松了口气,不少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一天打下来,又添了不少伤亡。
后山传来消息,赵头带着矿工们打退了印军的偷袭,但是也牺牲了五个人,赵头自己也被砍了一刀,伤在胳膊上,没大碍。
算是有惊无险。
夜里,议事厅里点着油灯,众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沉凝。
“这样守下去不是办法。”戚野先开口,擦着他的弓,“我们的石头、箭支、火油撑不了三天。厉锋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我同意。”石平点头,“山窟那边也撑不了太久,苇泽的援兵还得两天才能到。真要是被围死,迟早要破城。”
白芨下午送完老弱又赶了回来,此时也开口:“水道还通着,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分批撤去苇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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