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2/2)
胡须勇下颌骨骤然绷紧,齿缝间渗出铁锈味。
最后那点虚张声势被戳破时,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撞了三下。
“洛军,斟茶。”
陈洛军端来的白瓷杯沿冒着螺旋状的热气。
等门重新合拢,何曜宗才用指尖将茶杯推过桌面中线。”我不做赔本买卖。
利家既然把你当弃子,我收下这颗废棋也没滋味。”
胡须勇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对方镜片后那双眼睛——没有讥讽,没有怜悯,像在估量一件刚出土的青铜器该标什么价码。
“当狗总要挨踢。”
何曜宗声音平直,“今天能踢你进班房,明天就能送你下油锅。
这话你放心里慢慢焐,看能不能焐出裂纹。”
茶杯停在两人中间,水面上浮着的茶叶正在缓缓下沉。
“那两个动手的人,”
胡须勇嗓音发哑,“能不能交给我处置?”
“你说呢?”
反问句尾音上扬得像钩子。
沉默在室内膨胀。
胡须勇忽然笑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但他没去碰那杯茶。”钱堆成山也得有命爬。”
他眼白布满血丝,“开条件吧。
我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生路。”
“照旧和利家周旋,该弯腰弯腰,该赔笑赔笑。”
何曜宗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哪天演腻了,恒曜置业码头总有几箱货需要人搬。”
胡须勇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见对方重新戴回眼镜时,镜片后的目光已经转向窗外深水埗的夜色,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起明天的天气。
茶盏边缘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何曜宗什么也没让他做,甚至许诺日后分一杯羹——这反常的宽容让胡须勇脊背发僵。
先前那些步步紧逼的局,难道就只为换来此刻轻飘飘的拉拢?
他猜对了一半。
何曜宗要的确实是利家这枚弃子,但并非立刻反噬旧主。
胡须勇与利家牵扯太深,逼他立刻掉头撕咬只会适得其反。
何曜宗要的是先碾碎他那点依附的心气,往后才能从这裂缝里,慢慢撬出利家墙角的动静。
“字字无虚。”
“好,我饮。”
胡须勇不再琢磨,端起那杯茶仰颈灌下。
滚烫液体灼过喉咙,他却觉得浑身一松。
无论背后藏着什么意图,眼前这关总算踉跄迈过去了。
脸皮撕破后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何曜宗在那个漫长的午后,真切见识到了金钱如何悄无声息地抹平痕迹。
龙江饭店午间的枪响,在报纸上只剩几行模糊的墨迹。
所有版面都用“社团仇杀”
四字轻轻盖过,像撒一把土掩住血渍。
利家显然洒出大把钞票,掐断了每一条可能蔓延的议论。
占据头条的竟是记警长陈永仁的事迹,字里行间堆满英勇无畏的形容。
三点钟,铜锣湾利景酒店的宴会厅里闪光灯亮如白昼。
希慎兴业的掌门人利韵莲站在台上,宣布将联合理铭泽慈善基金向保良局捐出八千万。
这笔巨款名义上用于扶助青少年、遏制犯罪,实则是抢先一步堵住舆论的嘴。
四点刚过,茶楼包厢的电话响了。
“何曜宗,”
汤朱迪的声音透出倦意,“希慎兴业的人来过了。
他们开价高出市价三成,要买华盛在九龙城寨的地。”
“所以朱迪姐应承了?别忘了我们签过合作开发合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利韵莲亲自见了王百万,联手几位集团元老向我施压。
半小时前董事会表决通过,放弃龙腾一期工程。
我撑不住,只能卖地回笼资金……”
“意思是地要转给希慎兴业?”
“若真想转给他们,我还何必打这通电话?”
汤朱迪语气里掺进一丝恼火,“希慎兴业是通过王百万来收购的。
我不能让这笔钱流进集团公账——那是华盛地产的血脉,我得守着。
所以我拿出和你签的那份合约说了,这块地要卖也只能卖给你。”
“朱迪姐能这样想,最好不过。”
“别高兴太早。
董事会不准分期付款,你必须一口气拿出一亿三千万现钞,才能把地吃下去。
否则……我只好劝你和我一起打包,转手卖给希慎兴业。
赌气没用,总不能真让城寨那块地荒着长草。”
老牌买办家族的底气确实沉厚。
利家认定华盛地产是命脉,翻起脸来毫无余地。
可惜这一拳砸得虽重,却偏了方向。
乐福屋邨的安置工程早已为何曜宗汇拢近两亿现金,他的底气从来不在别处。
汤朱迪此刻愿意转手,反倒正中他下怀。
“朱迪姐,前阵子在澳门也小赚了一笔。
钱不算多,但接下你手里那些地皮应该够用。
若你真不打算继续开发,便约个时间改合约,把地过给恒曜置业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最终只余一声轻叹,像枚羽毛落进深井。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在耳膜上震颤,何曜宗已经拨出了另一串号码。
他吩咐小惠即刻动身去中环,找陈天衣的律师事务所准备新契约的草稿。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般浸透了荃湾。
九点整,广场侧翼那家名为“九天”
的会所亮着暖昧的霓虹。
包厢宽敞得有些过分,衬得独坐沙发里的人影格外孤零。
大垂着头,脖颈仿佛承不住颅骨的重量,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门被推开时他肩头一颤。
何曜宗摆摆手让马仔守在走廊,自己踱进来挨着他坐下。”深更半夜喊我来,连个陪酒的都舍不得叫?”
何曜宗声音里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该不会是怕嫂子突然查岗吧?”
“我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