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066856(1/2)
她在笑
我爷爷是看林人,一辈子守着村后的乱葬岗。
临终前他告诉我,半夜听见有人喊名字千万别答应。
特别是那种听起来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我守灵那晚,听见我妈在门外轻声唤我。
可我妈三天前就病逝了,棺材还停在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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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在堂屋。
纸扎的童男童女立在两侧,脸上的腮红在烛火里一明一暗。我妈的棺材就停在正中间,黑漆漆的,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在空气里漫着一股涩味。
我跪在草垫子上,膝盖已经麻了。
守灵的规矩多,不能关灯,不能睡觉,不能让香火断掉。我盯着眼前的火盆,一张一张往里递着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轻飘飘地往上浮。
堂屋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再往外,就是那片山。
我爷爷在山上待了一辈子。
他是看林人。说是看林,其实看的是一百多年前埋下来的那些死人。我们村后头那座山,从我记事起村里人就管它叫“老坟岗”,正经名字反倒没人记得了。打仗那几年死的人多,没处埋,就全往山上送。一层的埋完了,再往上埋一层。后来不打仗了,山上就剩些孤魂野鬼,没人祭拜,也没人敢去。
只有我爷爷去。
他去看林子。林场在山的另一面,去林场必须穿过老坟岗,他不去谁去?
小时候我问爷爷:“你一个人上山,不怕吗?”
他坐在门槛上卷烟,听了这话,手指顿了顿,没抬头:“怕什么?”
“怕鬼啊。”
他把烟纸卷上,舔了舔边缘,用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钻出来,在傍晚的阳光里飘散。
“鬼这东西,”他说,“你看不见它,它在那儿。你看见了它,它还在那儿。你怕它,它在那儿。你不怕它,它也还在那儿。那你怕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记住了他这句话。
后来我长大了,出去念书,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我爷爷还在山上,一个人,守着他的林场和老坟岗。
直到今年年初。
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爷爷不行了。
我连夜赶回来,他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门槛上,背驼得更厉害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看见我,他笑了一下,露出掉得没剩几颗的牙。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没?”
“吃了。”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我们祖孙俩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点沉到山后面去。
那天晚上,我陪他坐在屋里。他话突然多起来,把一辈子的见闻翻来覆去地讲。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
讲到后半夜,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
“老三,”他说,声音很轻,“爷爷有几句话要跟你讲。”
我坐直了身子。
“老坟岗那片林子,往后归你了。”
我没吭声。这我早料到了。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到邻村,这个家就剩我和爷爷。他不在了,山上的林场自然归我。
“别的我不多交代,”他说,“就一件事,你记住。”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半夜里,不管在哪儿,不管什么时候,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答应。”
“什么?”
“尤其是那种声音,听着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千万别答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爷爷,你这是——”
“你记住就行。”他打断我,“旁的别问。”
他靠回椅子上,眼睛望着门外,望着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山脉轮廓。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守了一辈子,也算守住了。”
我没听懂这句话。等我再想问,他已经睡着了。
三天后,他走了。
丧事是我妈回来操持的。她嫁出去十几年了,平时很少回来,这次回来,眼睛红红的,话也不多。她帮着我给爷爷换寿衣,帮着我张罗酒席,帮着我布置灵堂。
可就在出殡的前一天,她也倒下了。
急病。
村里的医生说不行,送镇上的医院。镇上的医生说不行,送县里的医院。送到县里,人已经不行了。
前后三天。
我爷爷还没入土,我妈妈的棺材就停进了堂屋。
两副棺材并排放着,纸钱烧得满院子都是灰。
村里人都说邪门。一个屋里办两场丧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有人劝我把爷爷的丧事先往后挪挪,把我妈先葬了再说。
我不肯。
我爷爷等了三天,再等三天也没什么。我得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于是两副棺材就那么在堂屋里停着,守灵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了一拨——我舅舅来了,我姨妈来了,我妈那边的亲戚都来了。
唯独我,不知道该跪在哪一边。
后来我舅舅说,你给你爷爷守吧。你妈这边有我们。
我就跪在我爷爷的棺材旁边。
纸钱一张一张地烧,香火一根一根地续。到了后半夜,亲戚们都熬不住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打盹。火盆里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墙上,像一群蹲着的鬼。
我没睡。
我盯着我爷爷的棺材,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外有人喊我。
“老三。”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我猛地抬起头。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灵堂里的烛光照出去一截,落在门槛前面,再远一点,就没入了黑暗。
“老三。”
又一声。
这次我听清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我妈的声音。
我的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了。
我妈的棺材就在堂屋里停着。离我不到三米远。
“老三,你出来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
我真的听见我妈在喊我。语气、腔调、咬字的习惯,全对得上。就像这十几年来,她每次站在院子里喊我吃饭一样。
可我妈死了。
她的尸体现在就躺在我身后的棺材里。
我没动。
我的两条腿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我的手攥着几张纸钱,攥得紧紧的,纸边都碎了。
“老三,妈有话跟你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它离得更近了。
不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是从院子里。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院子的黑暗里,就站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正对着我。
“老三。”
它在叫我的名字。
用的是我妈的声音。
我终于想起来我爷爷说的话。他说,半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别答应。尤其是那种听起来很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可这个声音我想得起来。
它太像我妈妈了。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答应一声,也许是喊一声“妈”。我的喉咙发紧,舌头发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老三。”
我猛地一抖,差点从草垫子上跳起来。
回过头,是我舅舅。
他一脸倦容,打着哈欠问我:“怎么了?看你一直盯着外面。有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院子里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也没再响起来。
“没……没什么。”我说。
我舅舅点点头,去给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他蹲在那儿,火光映着他的脸,一闪一闪的。
“你困了吧?”他问我,“困了就去睡会儿,这儿我替你守着。”
“不用。”我说,“我不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又回去靠着墙打盹了。
我跪在那儿,盯着院子。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瓦片上,落在院子里,落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灵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直晃,纸钱的灰烬一烧起来就被打湿,散发着一股更难闻的焦臭味。
亲戚们又熬了一天,一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吃过晚饭,就各自找了地方歪着,不多会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来。
我舅舅没睡。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
“老三,”他压低声音,“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了他一眼。
“你盯着院子看了一晚上。”他说,“我问你有没有东西,你说没有。可我看你那样,不像没有。”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我听见我妈喊我。”我说。
我舅舅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他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答应吧?”
“没有。”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别答应。”
我看着他。
“舅,你听说过什么?”
他没回答我。他只是看着门外的雨,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很深。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他在山上守了一辈子,不容易。”
“守什么?”
我舅舅转过头,看着我。
“守那些东西。”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什么东西?”
他没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你爷爷年轻那会儿,”他终于开口,“有一年冬天,山上出了事。一个伐木工夜里收工晚了,天黑了才下山。第二天,人在山脚下找着了。”
他顿了顿。
“人还活着,就是傻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人喊我名字,我答应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上山去了。在山上待了三天三夜。下来的时候,那人就好了。怎么好的,不知道。你爷爷也不说。打那以后,他就一直守在那儿。每年过年,别人家的鞭炮都是往天上放,你爷爷的鞭炮是往山上放。一边放一边念叨,念叨些什么,没人听清。”
我舅舅看着我。
“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
雨还在下。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我爷爷临死前说的话,想起他望着山的那副神情,想起他说“我守了一辈子,也算守住了”。
他守住了什么?
那个伐木工,那天夜里在山上遇见的,是什么东西?
它还在吗?
后半夜,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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