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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06685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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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都睡沉了。我舅舅熬不住,靠着墙打起了瞌睡。我一个人跪在草垫子上,守着两副棺材,守着三根香,守着渐渐微弱的烛火。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那么多雨刚刚下过。

我盯着门外,盯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我慢慢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

像是木板在动。

我的脊背僵住了。

我跪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那个声音就在我身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背后靠近。

“吱——”

是棺材盖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我妈的棺材,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黑漆漆的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条缝里往外爬。

我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东西爬出来了。

它站在棺材旁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它走到烛光照亮的地方。

是我妈。

她的脸白得发青,眼睛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她穿着一身寿衣,就是入殓时我亲手给她换上的那身。

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步远。

“老三。”

她开口了。

声音和我妈一模一样。

“妈冷。”

我浑身都在发抖。我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我想喊,可是嗓子发不出声。

她朝我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得吓人,指甲青紫,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

“老三,来,给妈暖暖手。”

她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脸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猛地往后一拽。

我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抬起头,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和我妈中间。

是我爷爷。

他也穿着寿衣,脸上带着我熟悉的表情——皱着眉,嘴唇紧抿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那个女人。

“爷爷……”

他没回头。

“别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个女人——那个用着我妈的脸的东西——站在那儿,盯着我爷爷。

“让开。”她说。

我爷爷没动。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变了。还是我妈的声音,可是语调不对了。变得冰冷,变得空洞,变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声音。

“她是我妈!”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他喊,“你让开!”

我爷爷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三,”他说,“你好好看看她。”

我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站在那里,穿着我妈的寿衣,用着我妈的脸,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妈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我妈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软的。

可这个“她”看我的眼神,是空的。

“你妈死了。”我爷爷说,“三天前就死了。”

那个东西笑了。

那笑声让我浑身发冷。它用的还是我妈的声音,可是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从坟里刮出来的风。

“你以为你守住了?”它看着我爷爷,“你守了一辈子,守住了什么?”

我爷爷没说话。

“你守住了门,”它说,“可你没关窗。”

它突然转过头,盯着我。

“那天晚上,院子里喊你名字的,是我。”

我的心猛地一缩。

“你不答应,我进不来。”它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可你的窗户没关。”

它说着,抬起手,指了指堂屋的后墙。

那堵墙上,有一扇窗。

窗开着一条缝。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老三,”我爷爷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东西,面对着我的方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记住爷爷的话。”他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答应。无论多像,都不是。”

“爷爷——”

“你妈走的时候,”他打断我,“让我照顾你。我没照顾好。”

他笑了一下。

“这回,爷爷照顾最后一回。”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东西。

“你不是要进来吗?”他说,“进来吧。”

那个东西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正在往外涌着什么。

我爷爷朝它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他的手抬起来,朝那个东西的脸上摸去。

可摸到的不是脸。

摸到的是门。

我爷爷的手按在那扇窗上。

“老三,把窗关上。”

他的声音传过来,隔着一层什么,闷闷的。

我这才发现,那个东西不见了。我爷爷站在那扇窗前,手按在窗框上,背对着我。

“快!”

我扑过去,一把将窗户推上。

就在窗户合拢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窗户外面有一张脸。

那张脸贴在玻璃上,惨白惨白的,张着嘴,拼命地往里挤。

是我妈的脸。

可只是一瞬间。

窗户关严了。

那张脸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回头。

我爷爷还站在那儿。

他背对着我,手还按在窗框上。

“爷爷?”

他没动。

我绕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冰的。

天亮的时候,亲戚们陆续醒了。

我舅舅第一个发现不对。他看见我跪在草垫子上,两副棺材都好好地停着,可我爷爷的棺材盖不知道为什么,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老三,”他问,“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只是跪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那天出殡,我亲手给我爷爷盖上了棺材盖。

下葬的时候,我站在坟前,烧了最后一把纸钱。

纸灰飘起来,往天上飞,飞到一半,突然被一阵风卷着,朝着老坟岗的方向去了。

我望着那座山,望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关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我去了山上。

我爷爷的小屋还在。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过来。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串钥匙,是林场的。

我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门外的天已经黑了。老坟岗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叫。像是鸟,又不像。

我点上煤油灯,坐在我爷爷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望着门外。

望着那座山。

后半夜,风停了。山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

“老三。”

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

我没动。

“老三。”

又一声。还是那个声音。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盯着门外的黑暗。

那个声音还在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老三,开门。”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老三,是爷爷。”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从老坟岗的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暗。

“爷爷。”我说,“我不开门。”

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再没有声音了。

我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映在墙上。

我望着那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爷爷坐在门槛上,我问他怕不怕鬼,他说的话。

鬼这东西,你看不见它,它在那儿。你看见了它,它还在那儿。你怕它,它在那儿。你不怕它,它也还在那儿。

那你怕什么?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

我没往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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