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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佟德胜的最后一次放山,刘建国接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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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西营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佟德胜摔了一跤。

事情不大,却让整个林场的人都揪了心。那天早上,佟德胜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喂了喂屋檐下的几只鸡——那是他自己养的,六七只,土鸡,下蛋勤快,他每天捡了蛋,攒够一篮子,就让食堂的大嫂帮着腌上。喂完鸡,他拄着那根枣木拐棍,慢慢往草药园走。他没事就爱去草药园转,蹲在地头看韩老蔫种的药材,有时候顺手拔几棵草,有时候只是看看。张西龙劝过他:“佟叔,您腿脚不利索,别老往地里跑。”他不听,说:“蹲了一辈子地头,不蹲,浑身不得劲。”

那天早上地上有露水,草叶滑。他走在草药园边上那条小路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沟里。沟不深,就半人高,但他年纪大了,骨头脆,摔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幸好韩老蔫在园子里摘五味子,听见动静跑过来,把他扶起来。佟德胜的腿崴了,手腕也扭了,但骨头没断。韩老蔫和赵小军把他抬回屋,张西龙闻讯赶来,又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说:“没大事,但得歇着。至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佟德胜躺在炕上,脸色不太好看。他不是疼,是憋。一辈子在山里跑的人,最怕的就是躺在炕上不能动。张西龙坐在炕沿上,安慰他:“佟叔,您歇着,草药园有小军他们盯着,出不了岔子。”佟德胜不吭声,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才说:“西龙,我想进趟山。”

张西龙愣了一下:“进山?您现在这腿……”

“不是现在。”佟德胜说,“等我腿好了。我想进山放一趟山。最后一次。”

张西龙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佟德胜的意思——老人觉得自己老了,腿脚不行了,再不放一趟,就再也放不了了。但他也知道,佟德胜的腿经不起折腾。他想了想,说:“佟叔,等您腿好了再说。到时候我陪您去。”

佟德胜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再说话。

半个月后,佟德胜的腿好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每天在院子里活动,拄着拐棍,慢慢地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张西龙看他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但没拦着。他知道,拦不住。

这天早上,佟德胜把刘建国叫到跟前。刘建国蹲在他面前,佟德胜从炕头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索宝棍、快当刀、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这些东西跟了他大半辈子,索宝棍磨得溜光,快当刀刃口薄了,鹿骨签子发黄,红绳褪了色,铜钱生了绿锈。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炕上,看了很久。

“建国。”他开口了。

“师傅。”刘建国应了一声。

“我想进趟山。最后一次。”佟德胜说,“你跟我去。”

刘建国看了看张西龙。张西龙站在门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刘建国说:“行。师傅,咱啥时候去?”

“明天。”

“您的腿……”

“没事。走慢点。”

第二天天还没亮,佟德胜就起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布褂子,外面套了件蓝布坎肩,脚上蹬着皮乌拉。刘建国帮他背着褡裢,里面装着干粮和水,还有那包索宝棍、快当刀和鹿骨签子。张西龙本来要跟着去,佟德胜不让:“你别去。你去了,又是护着又是扶着的,我放不开手脚。就让建国跟着。我们爷俩走。”

张西龙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他又嘱咐了刘建国几句:“走慢点,多歇歇。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知道了,西龙哥。”刘建国说。

两个人出了林场,往东边的山里走。九月的早晨,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佟德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树,看看草,看看天上的云。刘建国跟在后面,不催,也不问。他知道,师傅在看什么——他在看山。看了一辈子的山,每一棵树、每一棵草、每一条沟都认得。如今再看,可能就是在道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柞树林。林子不密,阳光能透进来,照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佟德胜停下来,蹲在地上。他伸手在草丛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根细细的草茎——是一株参棵子,两片叶子,小小的,藏在杂草丛里。

“二甲子的。”佟德胜说,“三年生。”

刘建国蹲下来看了看,果然是一株参棵子。这两年他跟佟德胜学了不少,看参棵子已经看得很准了。

佟德胜又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在一丛灌木。

“六年生。”佟德胜说。

刘建国蹲下来看,点了点头。

再往前走了一段,佟德胜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刘建国也竖起耳朵,但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声、鸟叫声、远处溪水的哗哗声。佟德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弯下腰,拨开一片草丛,露出一株参棵子。五片叶子围成一圈,中间抽出一根茎,茎上顶着一簇小花苞。

“五品叶。”刘建国认出来了。

“十年以上。”佟德胜说,“品相好。”

他从褡裢里掏出红绳,在参棵子上绕了三圈,两头各拴一枚铜钱,压在土里。然后他蹲下来,从褡裢里拿出快当刀,在参棵子周围划了一个圈。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虽然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但握着快当刀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建国,你看着。”他说。

刘建国蹲在他旁边,看着师傅的动作。佟德胜用快当刀把表层的落叶和腐殖土轻轻拨开。拨了不到两寸深,就露出了参芦——那是参的根茎,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蛇。他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地拨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每一签下去,都要看好几眼,生怕伤到参须。

刘建国看着,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佟德胜放山的时候,师傅也是这么教他的。那时候他刚来林场,什么都不懂,连参棵子都认不准。佟德胜蹲在参棵子前面,一株一株地讲,叶子什么样,根什么样,什么样的能抬,什么样的得留。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师傅啰嗦。如今他自己也带徒弟了,才知道那些啰嗦里,藏着多少心血。

“建国,你来。”佟德胜忽然说。

刘建国愣了一下:“师傅?”

“你来抬。”佟德胜站起来,把快当刀和鹿骨签子递给他,“我手没劲了。”

刘建国接过快当刀和鹿骨签子,蹲下来,接着往下拨土。他的手也稳,跟佟德胜一样稳。他拨了将近一个时辰,整株参终于完全露出来了。它躺在参坑里,主根有成人拇指粗,黄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横纹。须子有十几根,最长的有半尺多,上面挂满了珍珠疙瘩。

“好参。”刘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佟德胜蹲下来,把参从土里取出来,用青苔裹住,再用桦树皮包好,最后用红绳捆扎结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伤到一根须子。他看了看包好的参,递给刘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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