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暗潮汹涌(1/2)
铁壁关的春天来得迟缓,四月里仍偶有风雪。
秦烈巡视完屯田返程,远远望见官道尽头烟尘弥漫。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擎玄色大旗,旗面绣着银色的“玄镜”二字,在灰蒙天色里格外扎眼。
“开城门!”秦烈喝令。
黑甲骑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摘前刚接到兵部密函,说玄镜司有人要来查案,却没料到竟是这位。
“陈默校尉。”秦烈抱拳行礼。
陈默还礼,目光扫过关墙上的“镇朔安边”四字:“秦校尉,借一步说话。”
二人登上关楼。朔风卷起陈默的披风,露出腰间那枚刻着“护”字的铜模——正是春桃见过的那枚。
“秦校尉可曾听说黑风渡蛊案?”陈默开门见山。
秦烈心头一紧:“略有耳闻。月前玄镜司与大理寺联手捣毁蛊巢,主犯王世充伏法,但其同党星陨阁余孽四散逃窜。”
“正是。”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箭垛上展开,“据俘虏供述,星陨阁在塞北设有三处暗桩。其中一处——”他手指点向地图某处,“就在铁壁关以北八十里的白狼沟。”
秦烈俯身细看,只见白狼沟标注着废弃矿洞的记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贞观十六年封禁。
“这矿洞……”秦烈皱眉,“当年是因矿脉枯竭才封的。”
“表面如此。”陈默收起地图,“实则矿洞深处另有乾坤。星陨阁以采矿为幌子,暗中培育蛊虫。王世充伏法前曾招供,他们在铁壁关安插了眼线。”
关楼下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急促的颤音。
秦烈与陈默同时转头,只见王二慌慌张张跑上关楼,手里攥着一块沾血的布条:“秦校尉!张老栓在屯田南坡发现了这个!”
布条是粗麻质地,边缘染着暗褐色的血迹。秦烈接过细看,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涂着几个字:月圆夜,白狼沟,贡品。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品”字只写了一半,像是书写者突然遇袭。
“在哪儿发现的?”秦烈问。
“南坡那棵老槐树下。”王二喘着粗气,“张老栓说树下有新翻的土,挖开就看见这个,还有……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展开。
布包里躺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钱文模糊不清,但背面都刻着相同的符号:一个圆圈套着三颗星。
陈默拿起一枚铜钱,指尖在符号上摩挲:“星陨阁的信物。”他抬眼看向秦烈,“秦校尉,铁壁关内恐怕真有他们的眼线。”
秦烈攥紧布条,骨节发白。他想起前几日巡关时,曾在南坡见过几个生面孔的商贩,说是从幽州来收皮货的,在关下盘桓了好几日。
“陈校尉打算如何?”
“今夜先暗中排查关内可疑之人。”陈默压低声音,“明日我带人乔装前往白狼沟查探。但此事需绝对保密,星陨阁余孽耳目众多,一旦走漏风声……”
话音未落,关楼下传来喧哗声。几人俯身望去,只见几个农户抬着副担架匆匆跑来,担架上躺着的人浑身是血。
“是李四!”王二惊呼。
李四是屯田的老农户,为人老实本分。秦烈疾步下楼,只见李四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裳。
“怎么回事?”秦烈蹲下身。
李四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南坡……商队……他们不是收皮货的……”他猛地抓住秦烈的手腕,指尖冰凉,“我看见……他们在树下埋东西……被发现了……”
“埋的什么?”
“箱子……铁箱子……”李四的眼神开始涣散,“我逃的时候……听见他们说……月圆夜……要送‘货’去白狼沟……”
话音戛然而止。李四的手无力垂下,眼睛仍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铁壁关阴沉的天空。
秦烈缓缓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时,脸色铁青。
陈默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星陨阁的‘贡品’,就要送到了。”
夜色渐深,铁壁关内灯火次第亮起。
秦烈将关内将士分成三队,一队由王二带领,暗中监视那几个商贩的落脚处;一队驻守关墙,严防有人趁夜出入;他自己则带着最精干的十人,换上便服,准备随陈默夜探白狼沟。
出发前,秦烈去了一趟李四家。李四的妻儿哭成了泪人,七岁的儿子扯着秦烈的衣角问:“秦叔叔,我爹是英雄吗?”
秦烈蹲下身,揉了揉孩子的头:“是。你爹发现了坏人,救了整个铁壁关。”
走出李家院子时,秦烈在门槛外站了很久。晚风带着寒意,吹得关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他想起太宗皇帝东征时说过的话:守关者,守的不仅是疆土,更是关内每一个百姓的安危。
如今,这安危已悬于一线。
子时三刻,秦烈与陈默带着十名好手悄然出关。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绕开官道,从荒僻的山脊穿行。月光惨淡,照得山路影影绰绰,偶尔有夜枭啼叫,更添几分诡谲。
行至半途,陈默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俯身在地上摸索片刻,捡起一小截燃尽的香头。
“引路香。”陈默将香头递给秦烈,“星陨阁惯用的手法。每隔百步燃香一炷,烟指方向,只有他们的人能看懂。”
秦烈凑近细闻,香头残留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腥气,不像寻常庙香。
“跟着烟迹走。”陈默起身,示意众人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
越靠近白狼沟,地上的痕迹越多——凌乱的脚印、车辙,还有几处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陈默在一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只破损的麻袋,里面散落着些白色粉末。
他蘸了点粉末在指尖捻开,又凑到鼻尖轻嗅,脸色骤变:“是骨粉。人骨。”
众人心头一凛。
再往前,山路渐窄,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月光只能照到崖顶,谷底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陈默取出玄镜司特制的荧光石,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丈许。
谷底传来潺潺水声,还有隐约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响动。
“到了。”陈默熄了荧光石,示意众人伏低身形。
他们趴在山崖边缘,向下望去。
白狼沟底,废弃的矿洞口被人为拓宽,洞口两侧插着火把,火光摇曳。十几个黑衣人正在搬运木箱,箱体沉重,两人抬一箱仍显得吃力。洞口旁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正指挥着搬运。
“那就是星陨阁的执事。”陈默低声道,“王世充手下有四大执事,此人代号‘贪狼’,专司货物转运。”
秦烈数了数,已有二十多口箱子被搬进矿洞。箱体大小一致,长约四尺,宽二尺,像是……
“棺材。”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在运尸。”
话音刚落,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极其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扼住喉咙,随即戛然而止。
贪狼面具下的眼睛扫向惨叫传来的方向,冷哼一声:“废物。连个‘活胚’都处理不好。”他挥挥手,立刻有两个黑衣人冲进矿洞。
片刻后,两人拖着一具尸体出来。那尸体穿着粗布衣裳,看打扮像是个农户,胸口一个血窟窿,仍在汩汩冒血。
贪狼踢了踢尸体:“扔去喂蛊。下一个。”
秦烈死死攥着刀柄,指甲陷进掌心。他认出那尸体穿的衣裳——是铁壁关农户常见的款式。
陈默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突然传来闷响,像是重物倒塌。贪狼猛地转头:“怎么回事?”
一个黑衣人连滚爬出来:“执事!洞里的蛊虫……暴动了!”
贪狼咒骂一声,快步冲进矿洞。洞口外的黑衣人也纷纷放下木箱,抄起兵器跟了进去。
机会来了。
陈默与秦烈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十名好手如猎豹般窜下山崖,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留守的两个黑衣人。
矿洞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甜腻的腐臭。洞壁嵌着零星的荧光石,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他们贴着洞壁潜行,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重,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着钟乳石,地面却被人为修整过,铺着青石板。溶洞中央是一个方圆十丈的深坑,坑壁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状物体,正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蠕动。
“蛊池。”陈默的声音发紧。
蛊池旁堆着那些木箱,半数已被打开。箱子里蜷缩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被绳索捆绑,口塞麻布。他们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像是被喂了药。
贪狼站在蛊池边,手里握着一根骨杖。他口中念念有词,骨杖顶端那颗浑浊的珠子泛起幽绿光芒。随着咒语,蛊池里的“藤蔓”蠕动得越发剧烈,甚至有几条探出池边,向着最近的一个木箱延伸。
箱中是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裙。她似乎恢复了意识,看见逼近的“藤蔓”,拼命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秦烈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住手!”
贪狼猛地转身,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狠厉:“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秦烈纵身跃下,横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向贪狼。
贪狼反应极快,骨杖横挡,硬接下这一刀。金铁交击声中,贪狼连退三步,面具被刀气震出一道裂痕。
“铁壁关的人?”贪狼冷笑,“看来李四那老东西临死前还是说了什么。”
“你承认了。”秦烈刀锋指向贪狼,“铁壁关的农户,是你们杀的?”
“是又如何?”贪狼挥了挥手,溶洞四周的阴影里顿时冒出二十多个黑衣人,将秦烈等人团团围住,“既然送上门来,正好做蛊虫的养料。”
陈默此时也跃入溶洞,玄镜司的制式长剑在手:“贪狼,王世充已伏法,星陨阁大势已去。你若束手就擒,我可向朝廷求情,留你全尸。”
“全尸?”贪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玄镜司的走狗,也配跟我说这话?”他骨杖重重顿地,“杀了他们!”
黑衣人一拥而上。
溶洞内顿时刀光剑影。秦烈带来的都是铁壁关最精锐的士卒,常年戍边,武艺虽不花哨却极为实用,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玄镜司的人则配合默契,三人一组,攻守兼备。
陈默直奔贪狼,剑招凌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贪狼的骨杖诡异非常,杖身似乎中空,挥舞时发出呜呜怪响,扰人心神。杖头那颗珠子更是邪门,绿光所照之处,地面竟会渗出粘稠的黑液,稍有不慎踩上,便会行动迟滞。
秦烈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余光瞥见蛊池边的“藤蔓”已经缠上了那个少女的脚踝。少女拼命踢蹬,却挣脱不得,“藤蔓”反而越缠越紧,正将她一点点拖向池边。
“救人!”秦烈喝道,自己则挥刀斩向缠住少女的“藤蔓”。
刀锋划过,那“藤蔓”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断口处喷出腥臭的脓液。脓液溅在青石板上,顿时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心!蛊虫的体液有毒!”陈默急声提醒。
秦烈侧身避开喷溅的脓液,又是一刀,将“藤蔓”彻底斩断。断掉的半截在地上疯狂扭动,几个呼吸后才僵死不动。
他砍断少女身上的绳索,扯掉她口中的麻布。少女惊魂未定,抱着他的腿瑟瑟发抖。
“躲到箱子后面去!”秦烈将她推向安全处,转身再战。
此时战况已趋白热化。黑衣人虽多,但秦烈等人武艺高强,又占了先手,已经放倒了七八个。贪狼见势不妙,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骨杖的珠子上。
那珠子瞬间红光大盛,蛊池中的“藤蔓”如同接到号令,疯狂涌出池面,铺天盖地扑向众人。
“退!”陈默急喝。
众人边战边退,向洞口方向移动。但“藤蔓”速度极快,转眼就封住了退路。一个士卒不慎被缠住脚踝,瞬间拖倒在地,更多的“藤蔓”蜂拥而上,将他裹成一个茧子。茧子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和短促的惨叫,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秦烈目眦欲裂,挥刀狂斩,但“藤蔓”实在太多,斩断一根又涌来十根。
“这样下去不行!”陈默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用力掷向蛊池,“闭气!”
弹丸落入池中,轰然炸开,爆出一团刺鼻的白烟。烟雾所过之处,“藤蔓”如遭火燎,疯狂退缩。
“走!”陈默抓起秦烈,率先冲向洞口。
众人趁乱突围,贪狼在身后气急败坏地怒吼:“追!不能放走一个!”
冲出矿洞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秦烈回头清点人数,心中一沉——跟他出来的十个人,只回来了六个。
“先回铁壁关!”陈默翻身上马,“贪狼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一行人纵马疾驰,身后,白狼沟的方向传来愤怒的长啸,在黎明前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看见铁壁关的轮廓。关墙上,王二正焦急地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打开城门。
“怎么样?”秦烈刚下马,王二就迎了上来。
秦烈摇摇头,将白狼沟所见简要说了一遍。王二听得脸色发白:“那些箱子……都是人?”
“都是。”秦烈声音沙哑,“星陨阁在用活人培养蛊虫。”他顿了顿,“关内那几个商贩呢?”
“按您的吩咐盯着呢。”王二说,“他们昨晚聚在客栈里,鬼鬼祟祟的,子时过后才散。张老栓说看见他们往马厩的草料里掺东西,我偷偷取了些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陈默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他拈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闻,脸色凝重:“是迷魂散。掺进草料里,马吃了会昏睡不醒。”
“他们想废了我们的马。”秦烈冷笑,“看来月圆之夜,他们要有大动作。”
“今晚就是月圆。”陈默望向东方,朝阳正从山脊后跃出,将铁壁关的轮廓染成金色,“贪狼损失惨重,定会提前行动。我们必须早做布置。”
“陈校尉有何高见?”
陈默沉吟片刻:“星陨阁行事,向来有备无患。他们在铁壁关安插眼线,又在白狼沟设据点,所图必然不小。我怀疑……”他看向秦烈,“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铁壁关,而是关后的东西。”
秦烈心头一震。
铁壁关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是北疆门户,更因为关后五十里就是大唐在塞北最大的粮仓——朔方仓。那里屯积着三十万石军粮,是东征大军的命脉。
“若真是朔方仓……”秦烈不敢再想下去。
“当务之急是揪出关内的眼线。”陈默道,“然后顺藤摸瓜,查出他们的全盘计划。”
二人正商议间,关楼下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士卒跑上来禀报:“秦校尉,关外来了一队商旅,说要入关歇脚。”
秦烈与陈默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关墙。
只见关外停着七八辆马车,车上满载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队前站着个富态的中年商人,穿着锦缎衣裳,正笑眯眯地与守关士卒交涉。
“这位军爷,行个方便。”商人从袖中摸出个小钱袋,悄悄塞过去,“我们是从幽州来的皮货商,路上遇到风雪,耽搁了行程。只想入关歇歇脚,补给些干粮饮水,绝不多留。”
士卒推开钱袋,冷着脸:“没有通关文书,一律不得入关。”
商人也不恼,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幽州刺史府的荐书,请军爷过目。”
秦烈在关墙上看得清楚,那商人举手投足间透着股精明,但眼神飘忽,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关内的布局。他身后的那些车夫,个个身形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都是练家子。
“陈校尉,你看……”秦烈低声道。
陈默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些马车上。油布盖得严实,但从轮廓看,不像是皮货。
“放他们进来。”陈默忽然道。
秦烈一愣。
“但要仔细搜查。”陈默补充,“尤其是那些马车。我怀疑,他们就是星陨阁用来运送‘贡品’的车队。”
秦烈会意,对楼下喊道:“放行!但所有车辆货物需接受检查!”
商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城门缓缓打开,车队鱼贯而入。
秦烈带着一队士卒上前,示意打开油布检查。商人连忙拦住:“军爷,这都是上好的皮货,淋了雪就毁了。您看……”他又要掏钱袋。
秦烈不为所动:“打开。”
商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后退一步,身后的车夫们默默聚拢过来。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关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起火了!粮仓起火了!”
秦烈猛地抬头,只见关内西南角浓烟滚滚,正是屯放军粮的临时仓廪。
“调虎离山!”陈默厉喝,“拦住他们!”
然而已经晚了。那商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竹哨,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刺破长空,关内各个角落同时传来骚动——客栈里、马厩旁、甚至屯田的农户中,突然冲出数十个手持兵器的人,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铁壁关,乱了。
铁壁烽烟
粮仓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像黑色的巨龙翻滚着卷向天空。秦烈目眦欲裂,那是关内屯了半年的军粮,若是烧毁,别说戍边,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王二!带人去救火!”秦烈暴喝,同时横刀出鞘,直劈那富态商人。
商人脸色狰狞,从马车底板下抽出一柄弯刀,格开秦烈的攻势。刀法诡异刁钻,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陈默长剑如虹,刺翻两个扑上来的车夫,厉声道:“他们是星陨阁的死士!别留活口!”
关内已是一片混乱。那些伪装成商贩、农户的眼线同时发难,见人就杀,四处纵火。戍边将士虽勇,但事发突然,又分散各处,一时竟被压制。
更可怕的是马厩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嘶鸣——那些被掺了迷魂散草料的战马,此刻药效发作,要么瘫软倒地,要么发疯狂奔,将救火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守住关墙!别让他们打开城门!”秦烈一刀逼退商人,纵身跃上高处,声如雷霆。
几个反应快的士卒冲向城门绞盘,却被突然从阴影里窜出的黑衣人拦住。那些黑衣人手持淬毒的短刃,招式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陈默一眼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正是在白狼沟见过的,贪狼手下的小头目。他心头一沉:星陨阁这次是倾巢而出,铁壁关危矣。
“秦校尉!我去城门!”陈默长剑横扫,荡开围攻的三人,身形如鹞子般掠向城门。
商人见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药丸吞下。只见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整个人竟膨大了一圈。他嘶吼着扑向秦烈,刀势比之前猛了数倍。
秦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逼得连退三步,刀锋擦着面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心下骇然:这是星陨阁的秘药,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但药效过后非死即残。这商人分明是要拼命了。
“将军小心!”一个年轻士卒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商人劈向秦烈后背的一刀。弯刀透胸而过,士卒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下。
“小七!”秦烈怒吼,刀光如暴雪般倾泻而出,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那边厢,陈默已杀到城门。守绞盘的五个士卒死了三个,剩下的两个浑身是血,仍在苦苦支撑。陈默长剑如龙,瞬间刺穿两个黑衣人的咽喉,厉喝:“开城门!”
“不……不能开!”一个士卒喘息着,“外面……外面还有……”
话音未落,城门外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像是巨木在冲撞城门。
陈默脸色大变。他跃上城垛向外望去,只见关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上百黑衣人,正扛着一根合抱粗的树干撞击城门。更远处,烟尘滚滚,竟有骑兵正向铁壁关疾驰而来。
“是突厥人!”有眼尖的士卒失声惊呼。
那些骑兵穿着皮袄,戴着毡帽,正是典型的突厥骑兵装束。为首者擎着一面狼头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内乱未平,外敌又至。铁壁关,已成孤岛。
陈默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星陨阁与突厥人勾结?不,贪狼那等阴诡之辈,绝不会与狼为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突厥人也是星陨阁算计中的一环,是来趁火打劫的。
“放箭!滚木礌石!”陈默嘶声下令。
城墙上残余的士卒慌忙组织反击,但人数太少,箭矢稀疏落落,对城下的冲击收效甚微。城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已现裂痕。
更要命的是关内的火势已蔓延到民居。哭喊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铁壁关如同人间炼狱。
秦烈一刀砍翻那狂化的商人,自己也中了三刀,鲜血染红了半边战袍。他拄着刀喘息,环顾四周:粮仓的火已无法扑灭,马厩方向仍有零星抵抗,城门岌岌可危。而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些平日里憨厚的农户中,竟也有星陨阁的眼线,此刻正从背后捅向戍边将士的刀子。
“将军!南门守不住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校尉踉跄跑来。
秦烈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传我将令:所有士卒,退守内关!放弃外关!”
“将军!”校尉惊愕。
“执行命令!”秦烈怒吼,“能撤多少百姓就撤多少!快!”
内关是铁壁关的第二道防线,城墙更高更厚,但范围小得多。退守内关意味着放弃大半个铁壁关,放弃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放弃屯田,放弃他们亲手建起的家园。
但这是唯一能保存有生力量的办法。
军令如山。残余的士卒开始且战且退,掩护着百姓向内关转移。王二浑身是火,从粮仓方向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吓傻的孩子。张老栓挥舞着锄头,护着几个老弱妇孺,且战且退。
陈默仍在城门死战。他已经杀了不下二十人,长剑卷刃,手臂酸麻,但黑衣人仍如潮水般涌来。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洞开。突厥骑兵的呼啸声如狼嚎般涌进关内。
“陈校尉!撤!”秦烈纵马冲来,伸手将陈默拉上马背,向内关疾驰。
身后,突厥骑兵的铁蹄踏碎了关内的青石板,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惨遭屠戮,哭喊声撕心裂肺。
内关城门在身后重重关闭。秦烈清点人数,心头滴血——带出来的三百戍卒,只剩不到一百。百姓也只撤进来三成。
“将军,箭矢只剩五千支,滚木礌石也不多了。”王二哑声禀报。
秦烈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缓缓闭上眼。铁壁关自建成之日起,从未被外敌攻破。而今日,竟在他手中陷落。
“是我的错。”他声音嘶哑,“我早该察觉那些眼线……”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陈默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镜司的铜模,“我已放出求援信鸽,最迟明日午时,最近的驻军就能赶到。只要我们守住内关一日,就还有希望。”
“一日……”秦烈苦笑。内关城墙虽高,但守军疲惫,箭矢将尽,如何守得住突厥骑兵的猛攻?
就在这时,城墙上了望的士卒突然喊道:“将军!关外又来了一队人马!”
秦烈心头一沉:莫非是突厥援军?
他强撑着重伤的身体登上城楼,向外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再起,一队约莫五十人的骑兵正疾驰而来。但看装束,并非突厥人,而是……
“是玄镜司的服色!”陈默眼睛一亮。
那队骑兵黑衣玄甲,襟前绣着银色云纹,正是玄镜司的精锐。为首者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手持长戟,马鞍旁挂着一面玄色令旗。
“开城门!迎援军!”秦烈精神一振。
内关城门再次打开,那队骑兵鱼贯而入。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向陈默抱拳:“玄镜司千户,沈重,奉苏主事之命驰援铁壁关。”
“沈千户来得正好。”陈默还礼,“关内情况如何?”
“苏主事已调集周边三府驻军,共计五千人马,最迟明日抵达。”沈重语速极快,“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守住内关。突厥人有多少?”
“约三百骑兵,加上星陨阁的死士,共计四百余人。”秦烈道。
沈重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疲惫的守军:“我带来五十玄镜卫,皆是精锐。此外……”他顿了顿,“还有一位朋友。”
话音刚落,骑兵队中走出一人。此人身材魁梧,浓须如戟,正是平康坊的陈旭。他肩上扛着一柄陌刀,刀身比寻常陌刀长了半尺,宽了三分,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陈壮士?”陈默一怔。
陈旭抱拳:“陈校尉,秦将军。苏主事飞鸽传书,说铁壁关有难,陈某特来相助。”
秦烈虽不识陈旭,但见此人步伐沉稳,气息绵长,便知是个高手,当下抱拳回礼:“有劳壮士。”
沈重不再多言,开始迅速布置防务。玄镜卫果然训练有素,五十人分作五队,两队上城墙协防,一队救治伤员,一队整备军械,还有一队作为预备队随时策应。
陈旭则径直走向城门。内关城门虽比外关坚固,但经过方才的冲撞,门闩已现裂痕。他伸手在门板上按了按,又敲了敲,眉头微皱。
“这门撑不了多久。”陈旭沉声道,“给我找两根碗口粗的硬木,要三丈长。”
士卒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找来。陈旭接过硬木,双臂发力,竟将两根三丈长的硬木一左一右,斜顶在城门内侧。硬木一端抵住城门,另一端深深楔入地面青砖。他又让士卒搬来十几袋沙土,堆在硬木根部加固。
“这样,除非他们把城墙撞塌,否则休想撞开此门。”陈旭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烈看得暗自咋舌。那两根硬木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陈旭搬运起来竟如无物,这份神力当真骇人。
布置刚毕,关外就传来突厥人的号角声。新一轮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突厥人显然学乖了。他们没有直接冲撞城门,而是在关外百步处列阵,弯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墙。守军连忙举盾遮挡,但仍有数人中箭倒下。
箭雨压制下,黑衣人推着几辆蒙着牛皮的大车缓缓逼近。车上装着简易的云梯和撞木。
“放箭!别让他们靠近!”秦烈怒吼。
城墙上的弓弩手奋力还击,但人数差距太大,箭矢又所剩不多,效果有限。眼看云梯就要搭上城墙,沈重突然喝道:“玄镜卫!火雷准备!”
十名玄镜卫从腰间解下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点燃引信,奋力掷出。圆球落在云梯车旁,轰然炸开,火焰四溅,点燃了牛皮和木架。两辆云梯车瞬间燃起大火,推车的黑衣人惨叫着变成火人。
但还有三辆云梯车突破了火线,搭上了城墙。黑衣人如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秦烈下令。
守军将所剩不多的滚木礌石推下,砸得黑衣人血肉横飞。但很快,滚木礌石用尽,黑衣人已爬上了城垛。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秦烈挥舞横刀,将一个刚冒头的黑衣人劈下城墙。陈默长剑如风,连刺三人咽喉。沈重长戟如龙,一扫就是一片。陈旭更是凶猛,陌刀过处,无人能挡,刀风所及,连城垛都被削掉一角。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杀之不尽。渐渐的,守军被压制得节节后退,城墙上已有多处失守。
“将军!东墙守不住了!”有士卒嘶喊。
秦烈转头望去,只见东墙段已有十几个黑衣人站稳脚跟,正与守军混战。而更多的黑衣人正从云梯源源不断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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