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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暗潮汹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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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关头,关内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秦烈回头,只见内关街道上,竟涌出上百手持锄头、柴刀、棍棒的百姓。为首的是张老栓和老牧民,连春杏都拿着把菜刀,跟在王二身后。

“将军!铁壁关不是你们当兵的关,是咱们老百姓的家!”张老栓挥舞着锄头,一锄头砸翻一个黑衣人,“咱们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百姓们齐声怒吼,如潮水般涌上城墙。

这些百姓虽无武艺,但胜在人多势众,又怀着保家卫国的血勇。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围着黑衣人乱砸乱砍。黑衣人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竟被压制下去。

秦烈看得眼眶发热,嘶声吼道:“兄弟们!百姓们都在拼命,咱们当兵的,还能怂吗?!”

“杀!”守军士气大振,奋起反击。

战况再度胶着。但守军毕竟疲惫,百姓又无战阵经验,伤亡惨重。渐渐的,优势又向黑衣人倾斜。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那号角声苍凉雄浑,与突厥人的尖利号角截然不同。

秦烈精神一振:“是我们的援军!”

关外烟尘再起,一面“唐”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旗下一员老将白须飘飘,手持长枪,正是朔方节度使郭孝恪。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守军欢声雷动。

突厥人见唐军援兵已至,知道事不可为,开始缓缓后撤。黑衣人见势不妙,也纷纷跳下城墙,四散逃窜。

但郭孝恪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老将长枪一指,唐军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溃逃的突厥人。铁蹄过处,血肉横飞。

关内,残余的黑衣人仍在负隅顽抗。陈旭盯上了那个在城墙上指挥的小头目,正是白狼沟见过的那个。他陌刀一横,大步上前。

小头目见陈旭来势汹汹,自知不敌,转身欲逃。陈旭哪容他走脱,陌刀横扫,刀风凌厉,竟将小头目连人带刀斩为两段。

群龙无首,余下的黑衣人很快被肃清。

当最后一具黑衣人的尸体被扔下城墙时,夕阳正好沉入西山。余晖如血,染红了铁壁关的残垣断壁。

秦烈踉跄着走下城墙,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走过燃烧的粮仓,走过堆满尸体的街道,走过哭嚎的百姓,走过战死的士卒。

王二找到了小七的尸体,那个替他挡了一刀的年轻士卒。孩子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那个血窟窿却已经凝固了。

张老栓跪在老伴的尸体旁,一言不发,只是用手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春杏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秦烈走到他们身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跪下,对着满地的尸体,重重磕了三个头。

陈默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秦烈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混着血咽下去,腥得发苦。

“统计伤亡。”秦烈哑声道。

“戍卒战死二百一十七人,伤八十三人。”王二红着眼眶,“百姓……死伤过半,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秦烈闭上眼。

“粮仓全毁,军械库损毁三成,民居……”王二说不下去了。

“突厥人呢?”秦烈问。

“郭将军正在追击,斩首百余,俘虏三十。”沈重走过来,“星陨阁的死士,除俘虏七人外,余者皆死战不降。”

陈默眉头紧锁:“贪狼呢?”

沈重摇头:“未见其人。俘虏交代,贪狼昨夜就离开了铁壁关,去向不明。”

陈旭拎着陌刀走来,刀身上的血还未干:“我在关外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星陨阁的符号,背面却刻着一个字:京。

“京?”陈默接过令牌,脸色骤变,“星陨阁在京城还有据点?”

“恐怕不止是据点。”沈重沉声道,“我审问俘虏时,有人透露,星陨阁与朝中某位大人物有勾结。此次袭击铁壁关,一是为夺取朔方仓的军粮,二是为……”他看向陈默,“截杀玄镜司的人,尤其是你,陈校尉。”

陈默心头一震:“为何是我?”

“因为你在查黑风渡的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沈重压低声音,“俘虏说,那位大人物姓……长孙。”

长孙。

当朝国姓。

陈默手中的令牌突然变得滚烫。他想起苏珩曾隐晦地提过,黑风渡的案子牵扯甚广,背后可能有皇室成员的影子。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长孙氏。

“此事需立即禀报苏主事。”陈默将令牌收起,“铁壁关遭此大劫,必须彻查到底。”

秦烈站起身,看着满目疮痍的关城,一字一顿:“查,当然要查。但在那之前……”他转身,面向残余的将士和百姓,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们要先重建家园。铁壁关,不能倒。”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降临。关内点起了火把,幸存的人们开始默默收拾残局。男人搬运尸体,女人救治伤员,孩子捡拾散落的粮食。

陈旭帮着百姓搭建临时窝棚,陈默和沈重审讯俘虏,秦烈则拖着伤体,开始筹划重建事宜。

这一夜,铁壁关无人入睡。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他们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的材料,在尸体旁立下复仇的誓言。

关外,郭孝恪的骑兵正在清扫战场。关内,新的生活正在废墟上艰难萌芽。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某座深宅大院里,烛火通明。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听完属下的禀报,缓缓放下茶盏。

“铁壁关没拿下,陈默也没死。”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贪狼这个废物。”

“相爷息怒。”属下伏地,“贪狼已按计划撤往京城,那些俘虏……”

“一个不留。”老者淡淡道,“至于陈默……既然铁壁关杀不了他,那就让他回京城。京城,才是他的葬身之地。”

烛火跳动,映出老者阴鸷的侧脸。若是陈默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当朝宰相,长孙无忌。

夜色深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酝酿。

长安暗涌

半月后,长安城。

暮春的细雨斜织,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洗得油亮。陈默一袭常服,牵着马穿过熙攘的人流。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囊,还有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陌刀——陈旭那柄。临别时陈旭将刀赠他,说京城水深,留着防身。

铁壁关的烽烟仿佛还在昨日,伤口仍在隐隐作痛。秦烈率众重建关城,郭孝恪的驻军留了三千协防,朔方仓也加派了重兵。但陈默知道,真正的危机不在边关,而在脚下这座繁华帝都。

玄镜司衙门在皇城西南角,门庭冷清,两尊石獬豸蹲守两侧,檐下悬着的铜铃在细雨里纹丝不动。陈默递了腰牌,门房是个面生的年轻校尉,查验得格外仔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陈校尉一路辛苦。”门房挤出笑容,“苏主事在二堂等候。”

穿过三进院落,沿途遇到的同僚皆神色匆匆,点头致意时眼神躲闪。陈默心下暗沉,玄镜司的气氛不对劲。

二堂的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而入,只见苏珩背对着门,正站在窗前看雨。案几上堆着卷宗,最上面那份摊开着,朱批刺眼:彻查失职,限期半月。

“回来了。”苏珩没回头。

“属下无能,铁壁关……”陈默单膝跪地。

“起来。”苏珩转身,面容比半月前憔悴了许多,眼底带着血丝,“铁壁关的事不怪你。星陨阁谋划已久,里应外合,纵是神仙也难防。”他示意陈默坐下,亲自斟了茶,“说说,查到什么?”

陈默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京”字的青铜令牌,放在案上。又将铁壁关所见所闻,以及俘虏的供述细细道来。当提到“长孙”二字时,苏珩斟茶的手顿了顿,茶水溢出杯沿。

“果然是他们。”苏珩放下茶壶,声音压得极低,“你可知,你回京这半月,朝中发生了多少事?”

陈默摇头。

“御史台三位御史联名弹劾玄镜司监管不力,致铁壁关失守。圣上震怒,罚了我半年俸禄,削了沈重千户之职。”苏珩苦笑,“这倒罢了。关键是兵部侍郎李义府,三日前暴毙家中,死因蹊跷。大理寺初步勘验说是心悸突发,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密函,“这是李义府死前托人送来的。”

密函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朔方仓账目有异,军粮恐已遭调包,速查。

陈默心头一凛:“李侍郎是发觉了什么,才遭灭口?”

“十之八九。”苏珩收起密函,“更蹊跷的是,李义府死后第二日,户部就送来朔方仓的年度盘点奏报,一切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你说巧不巧?”

“有人做假账,掩盖真相。”

“不止。”苏珩从卷宗堆里抽出一本,“你看这个。”

陈默接过,是去岁朔方仓的粮食调拨记录。粗看并无异常,但细看运输路径和损耗比例,几处细节经不起推敲——从朔方仓运往幽州的军粮,损耗竟高达两成,而同期其他线路的损耗不足半成。

“这些粮食没到幽州。”陈默抬头,“去了哪里?”

“问得好。”苏珩敲了敲案几,“我派人暗查了沿途关隘的记录,发现有几支运输队在途经河东道时突然改道,入了太行山。”

太行山,山势险峻,匪患不绝,也是前朝余孽最常出没之地。

“星陨阁在太行山有据点?”陈默问。

“不止。”苏珩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卷舆图,“你看这里,太行山腹地,前朝曾在此修筑秘密皇陵。工部档案记载,皇陵工程未完前朝便亡,入口随之封死。但三年前,有猎户上报说夜间听见山中传来凿石声,当地官府查了一月,不了了之。”

陈默盯着舆图上标记的位置,手指缓缓划过:“若星陨阁真在皇陵中设了据点,那调包的军粮……”

“足以供养一支军队。”苏珩接过话头,“一支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扑出来的军队。”

窗外雨势渐大,敲在瓦上当当作响。陈默忽然想起春桃,那个从陈府逃出生天的女子。她带着玄镜司的令牌和保证书,如今应该已在千里之外。若她知道,自己无意中揭露的盗墓案,竟牵扯出如此巨大的阴谋,会作何感想?

“陈校尉。”苏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事牵涉太广,朝中恐有高位者参与。玄镜司内部……也未必干净。”

陈默想起门房那审视的目光,心中一沉。

“我要你暗查两件事。”苏珩竖起两根手指,“一,查清星陨阁在太行的据点究竟在何处,规模如何。二,查清朝中是谁在为他们提供庇护。”

“属下遵命。”陈默抱拳。

“记住,暗查。”苏珩加重语气,“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玄镜司的同僚。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他从案下取出一套衣服,还有一块腰牌,“从今日起,你是刑部新调任的捕头,负责京畿盗案。这是你的新身份。”

陈默接过。衣服是六品武官的青色常服,腰牌上刻着“刑部捕头陈远”。陈远,是他早夭的兄长之名。

“三日后,刑部会接到报案,说城西永平坊发生盗墓案。你带队去查,借机离京。”苏珩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此去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性命为上。”

陈默重重点头。

离开玄镜司时,雨已停歇。夕阳从云隙漏下,将长安城的万千屋瓦染成金色。陈默牵着马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忽然有种错觉——这繁华帝都的每一片瓦下,都可能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拐进平康坊,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间房。安顿好马匹,他坐在窗边擦拭陌刀。刀身映出他疲惫的脸,还有那双与陈隐一模一样的眼睛。

兄长,你若在天有灵,可曾后悔走上那条路?陈默无声地问。

刀身沉默,只映出窗外渐浓的暮色。

三日后,刑部果然接到永平坊的报案。说是坊内富商赵员外家的祖坟夜间被人掘开,陪葬品被盗一空。赵员外哭天抢地,说祖坟风水被破,赵家要倒大霉。

陈默以刑部捕头的身份带队前往。现场一片狼藉,棺椁被撬,尸骨散落,陪葬的金玉器皿不翼而飞。仵作验尸后说,尸体被盗墓贼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皮肉不腐,但骨头发黑,疑似中毒。

“不是寻常盗墓贼。”陈默蹲在棺椁旁,指尖捻起一点泥土。泥土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凑近闻有淡淡的腥气,与白狼沟蛊池旁的土壤气味相似。

他命人封锁现场,自己则带着两个心腹,在永平坊暗中走访。坊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吏,听说刑部来查案,知无不言。

“赵员外家这祖坟,修了有三十年了。当年修的时候可气派,光是青砖就拉了几十车。”坊正捋着胡须,“不过说来也怪,这坟修好后,赵家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大家都说,是坟地风水不好。”

“风水不好为何还要葬在此处?”陈默问。

“这……”坊正压低声音,“听老一辈说,这地方原先是个乱葬岗,前朝时候埋过不少冤死的人。赵员外他爹当年贪便宜,低价买了这块地,非说请高人看过,能镇得住。结果呢?唉。”

乱葬岗。陈默记下这个信息。

走访到第三日,有个更夫偷偷找到陈默,说盗墓案发那晚,他看见几个黑衣人扛着箱子从坟地方向出来,往城南去了。箱子上有股怪味,像药铺里的硫磺。

城南,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也是……长孙府所在的方向。

陈默给了更夫一些赏钱,让他保密。当晚,他换了夜行衣,独自潜入赵家祖坟。

月色惨淡,坟地阴森。陈默用陌刀撬开棺椁底板,果然发现夹层。夹层里没有陪葬品,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的书信。他借着月光展开,信上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信是写给赵员外已故的夫人,落款只有一个“婉”字。内容琐碎,多是家常,但有一处引起陈默注意:“……父亲近日忧心忡忡,说朝中有人欲动朔方仓的军粮。妾身愚钝,不解军国大事,唯愿父亲平安……”

朔方仓。又是朔方仓。

陈默将信收好,继续摸索。在棺椁头部的暗格里,他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取出一看,竟是一枚虎符。

不是调兵虎符,而是前朝内卫的令牌,正面刻着“御前”二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七星中,天枢、天璇、天玑三星被刻意磨损,显得格外暗淡。

陈默忽然想起苏珩说过的,前朝秘密皇陵。据说皇陵的机关图谱,就藏在内卫虎符之中。而北斗七星,正是开启皇陵的关键。

他将虎符和信件贴身藏好,刚盖上棺盖,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人数不少。

陈默闪身躲到墓碑后。来的是四个黑衣人,与铁壁关那些死士打扮一样。他们在坟地转了一圈,为首者蹲在陈默刚才撬开的棺椁旁,摸了摸地面。

“有人来过。”黑衣人声音嘶哑。

“要追吗?”

“不必。东西若被拿走,正好引蛇出洞。”为首者站起身,“撤,按计划进行。”

黑衣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陈默从墓碑后走出,眉头紧锁。对方显然知道虎符的存在,却故意留在这里做饵。那么,他们的目标是谁?

答案在次日揭晓。

陈默刚回到刑部,就被尚书叫去。尚书脸色铁青,将一份奏折摔在他面前:“陈捕头,你看看这个!”

奏折是御史台递的,弹劾刑部捕头陈远与盗墓贼勾结,盗掘永平坊赵家祖坟,私藏前朝遗物,意图不轨。附证有三:一,更夫证言,说那晚看见陈远在坟地出现;二,赵员外家仆指认,说陈远曾私下询问祖坟风水;三,最重要的,在陈远暂居的客栈房间内,搜出了前朝内卫虎符。

人证物证俱全。

陈默看着奏折,心沉到谷底。他中了圈套。从永平坊报案开始,这就是一个局。对方知道他一定会去查,故意留下虎符做饵,再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陈远,你有何话说?”尚书冷声道。

陈默抬头,目光平静:“下官冤枉。”

“冤枉?”尚书冷笑,“虎符从你房中搜出,人证亲眼见你在坟地出现,你还敢说冤枉?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两个衙役上前。陈默没有反抗,任由他们除去官帽,押出堂外。经过尚书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大人,虎符是饵,下官是鱼。但钓鱼的人,想要的不只是下官这条小鱼。”

尚书瞳孔微缩,却装作没听见,挥袖道:“押下去!”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陈默被关进单独的囚室,铁门重重关上,落了锁。他盘膝坐在草席上,闭目调息。

对方动作很快,显然在朝中势力庞大。但他并非全无准备。入狱前,他已将虎符和信件用油纸包好,藏在陌刀的刀柄暗格中。那刀如今作为“证物”存放在刑部库房,暂时安全。

只是,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杀他灭口?还是借他引出更大的鱼——比如苏珩?

夜色渐深,牢房里只有滴水声。陈默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狱卒提着食盒,透过栅栏缝隙看他。

“陈捕头,用饭了。”狱卒声音沙哑,将食盒推进来。

陈默没动。狱卒也不催促,转身走了。食盒里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酒。

酒壶是锡制的,壶身上刻着粗糙的花纹。陈默拿起酒壶,指尖在花纹上摩挲——那不是花纹,是玄镜司的暗语:今夜子时,有人来救。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壶,开始吃饭。饭菜粗糙,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后,他将碗碟放回食盒,推到门边。

子时将近,牢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陈默静坐调息,耳听八方。忽然,走廊尽头传来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很轻,但很熟练。

铁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低声道:“陈校尉,跟我走。”

陈默起身,跟着黑衣人走出牢房。走廊里躺着两个狱卒,都被打晕了。黑衣人引着他七拐八绕,从一处暗门出了大牢。

暗门外是条小巷,停着一辆马车。黑衣人示意陈默上车,自己则坐在车夫位置,扬鞭催马。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陈默掀开车帘一角,辨认方向——是往城南。长孙府的方向。

“你是谁的人?”陈默问。

“苏主事的人。”黑衣人回头,扯’。苏主事说,刑部大牢不安全,让属下救您出来。”

“去哪?”

“安全屋。”青鸾道,“苏主事在那里等您。”

马车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青鸾下车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苏珩站在门内,神色凝重。

“进来。”苏珩侧身。

陈默走进院子,青鸾则驾车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宅院不大,陈设简朴。苏珩领着陈默进了正屋,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委屈你了。”

“计划之中。”陈默道,“对方果然沉不住气。”

“他们岂止沉不住气。”苏珩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你看看这个。”

密信是边关加急送来的,上面盖着郭孝恪的印。信中说,三日前,朔方仓发生火灾,烧毁粮仓三座,损毁军粮五万石。看守粮仓的校尉在火灾中殉职,尸骨无存。而火灾发生前一日,该校尉曾收到一封京城来的密信,送信人身份不明。

“又是火灾。”陈默冷笑,“铁壁关如此,朔方仓也是如此。”

“关键是这个。”苏珩指着信末一行小字,“郭将军在清理火场时,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烧得变形的铁牌,递给陈默。铁牌依稀可辨是玄镜司的制式,编号处已经熔化,但背面刻着一个字,在火中反而更加清晰:默。

陈默,默。

“他们想嫁祸给我。”陈默摩挲着铁牌,“让我成为盗掘祖坟、私通前朝余孽、焚毁军粮的罪人。届时,不仅我要死,玄镜司也会被牵连。”

苏珩点头:“所以,你现在是‘逃犯’。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全城通缉。”

陈默沉默片刻,忽然问:“青鸾可靠吗?”

苏珩一愣:“他是我三年前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背景干净,忠心耿耿。为何这么问?”

“刚才来的路上,他握缰绳的手势不对。”陈默道,“玄镜司的暗卫,握缰时拇指会扣在食指第二节。但他没有,他的拇指扣在第三节。那是军中信使的习惯。”

苏珩脸色骤变:“你是说……”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破门声。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将屋内照得通红。

“里面的人听着!刑部缉拿要犯陈远,速速开门受缚!”

苏珩猛地推开后窗:“走!”

陈默却摇头:“走不了了。对方既然能找到这里,外面必然布下天罗地网。”他拔出陌刀,“苏主事,您先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胡闹!”苏珩怒道,“我岂能丢下你?”

“您必须走。”陈默盯着苏珩,“只有您活着,才能揭穿他们的阴谋。走!”

院门被撞开,数十名衙役冲了进来,手持弓箭刀剑,将正屋团团围住。为首者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穿着刑部侍郎的官服。

“陈远,你越狱拒捕,罪加一等!”侍郎冷喝,“若束手就擒,本官或可向圣上求情,留你全尸。”

陈默推门而出,陌刀在手:“想要我的命,凭本事来拿。”

侍郎一挥手,衙役们一拥而上。陈默刀光如雪,瞬间劈倒三人。但他伤势未愈,又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苏珩在屋内看着,心急如焚。他忽然瞥见屋角有个地窖入口,是这宅院原主人用来储菜的。他心一横,掀开地窖门板,朝陈默喊道:“这边!”

陈默会意,虚晃一刀,逼退身前的衙役,纵身跃入屋内。苏珩紧随其后,两人跳进地窖,反手盖上门板。

地窖狭窄潮湿,堆着些腐烂的菜叶。苏珩摸到墙壁上有道缝隙,用力一推,竟是一道暗门。暗门后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不知通向何处。

“这是前朝留下的逃生密道,我买下这宅子时发现的。”苏珩低声道,“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入密道。密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出口竟在一口枯井里。

爬出枯井,四周是片荒废的园子。看建筑制式,像是某个被查封的官员府邸。

“这是前户部尚书的宅子,三年前因贪墨被抄家。”苏珩辨认方向,“往前走是后门,出去就是延康坊。”

两人摸黑走到后门,门从外锁着。陈默用陌刀撬开锁,刚推开门,就听见弓弦声响。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

陈默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左肩还是中了一箭。苏珩拉着他退回门内,死死抵住门板。

门外传来侍郎的冷笑:“苏主事,陈校尉,别躲了。这宅子前后都被围了,你们插翅难飞。”

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映出苏珩苍白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陈默,看来今日,你我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陈隐握紧陌刀,刀身上的血迹还未干。他想起铁壁关的烽火,想起白狼沟的蛊池,想起兄长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苏主事,陈默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他缓缓起身,“今日,便还给它。”

话音未落,宅子外突然传来厮杀声,夹杂着马蹄声和怒吼声。侍郎的惊呼隐约传来:“你们是什么人?!啊——”

门板被撞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手中陌刀滴血,浓须在火光中戟张。

是陈旭。

他身后跟着数十个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身手矫健,正与刑部衙役战成一团。

“陈校尉,苏主事,我来迟了!”陈旭声音洪亮,“平康坊的兄弟们都来了,今天咱们杀出去!”

陈默看着陈旭,又看看那些奋勇拼杀的身影——有卖肉的屠夫,有打铁的铁匠,有跑腿的伙计。都是平康坊的百姓,平日里老实巴交,此刻却手持菜刀、铁锤、扁担,与官差拼命。

“你们……”苏珩怔住。

“苏主事别见怪。”陈旭咧嘴一笑,“陈校尉在平康坊住过些日子,帮过不少街坊。大家听说他被冤枉,都气不过。再说了……”他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衙役,“咱们平康坊的人,最恨的就是欺负老实人的狗官!”

陈默眼眶发热。他抱拳,向那些浴血奋战的身影深深一揖。

“走!”陈旭护着两人杀出重围。巷口停着几辆马车,陈旭将两人推进其中一辆,自己跳上车夫位置,扬鞭催马。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身后厮杀声渐远。苏珩撕下衣襟给陈默包扎伤口,叹道:“今日若非陈壮士,你我恐怕……”

“苏主事言重了。”陈旭头也不回,“陈校尉是好人,不该蒙冤。况且……”他顿了顿,“我这条命,也是别人救的。如今救他,就当还债。”

马车驶出延康坊,拐进一条僻静小巷。陈旭勒住马,跳下车:“到了。”

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道观,门楣上挂着匾额:清微观。

“这是玄镜司的秘密据点,观主是我们的人。”苏珩解释道,“先在这里养伤,再从长计议。”

三人敲开观门,一个中年道士迎出来,见到苏珩,也不多问,直接将他们引到后院静室。

静室里点着檀香,陈设简单。陈默卸下染血的衣裳,露出肩上伤口。箭伤不深,但箭头上淬了毒,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观主取来药箱,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道:“这毒狠辣,若非陈校尉内力深厚,恐怕撑不到现在。”他敷上特制的解毒散,又喂陈默服下丸药,“需静养三日,不可动武。”

“三日太长。”陈默摇头,“对方不会给我们三日时间。”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忙起来。”苏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陈壮士,有劳你跑一趟,将这个送到东市胡商阿史那的铺子。”他取出一枚蜡丸,“告诉他,老主顾要的货,可以出了。”

陈旭接过蜡丸,也不多问,转身就走。

观主为陈默包扎好伤口,又备了斋饭。饭菜清淡,但陈默吃得很少。他心中疑虑重重:青鸾的背叛,刑部的圈套,朔方仓的火灾,还有那块刻着“隐”字的铁牌。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

“苏主事,青鸾的事……”陈默开口。

“我会查。”苏珩打断他,“当务之急,是揪出朝中那个与星陨阁勾结的人。长孙无忌位高权重,若无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在太行山。”陈默道,“星陨阁的据点,调包的军粮,还有前朝皇陵的秘密。只要找到这些,就能顺藤摸瓜。”

“但太行山绵延千里,如何找?”

陈默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靠这个。”

苏珩接过虎符,对着烛光细看。北斗七星中,天枢、天璇、天玑三星的磨损,在光影下格外明显。

“这是地图。”陈默指着那三星,“前朝皇陵的入口,就在这三颗星对应的方位交汇处。我查过舆图,这个位置应该在太行山北段,靠近幽州。”

“幽州……”苏珩若有所思,“郭孝恪的驻军就在那一带。或许可以请他相助。”

“不可。”陈默摇头,“朝中既有内鬼,边关将领也不可信。此事只能暗中进行。”

苏珩沉吟片刻:“我让沈重带一队信得过的人,扮作商队先行。你伤好后再追上去。记住,此行凶险万分,若事不可为……”

“没有不可为。”陈默看着烛火,眼神坚定,“兄长走错了路,我不能再错。铁壁关那些枉死的将士百姓,李义府侍郎,还有无数被星陨阁残害的无辜之人,都需要一个交代。”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苏珩起身:“你好好休息。三日,最多三日,我们必须动身。”

他走出静室,轻轻带上门。陈默靠在榻上,肩伤火辣辣地疼。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春桃递来的账本,铁壁关的烽火,兄长被押走时怨毒的眼神,还有平康坊那些百姓拼杀的身影。

这长安城,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流汹涌。而他要做的,就是撕开这锦绣,让暗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哪怕代价是性命。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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