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铁壁关谍影(2/2)
远处城墙巍峨,城内灯火璀璨,上元节的欢庆仍未停歇。而陈默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孩童性命的魔窟,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罪孽。
他将小舟划到岸边,将四个孩子抱上岸,藏入芦苇丛中。孩子们仍未醒,但呼吸平稳了些。他必须立刻通知苏珩,调集人手,救出剩下的孩子,并彻底捣毁这处魔窟。
陈默撕下衣襟,沾着河水,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匆匆留下玄镜司的紧急暗记。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望了一眼黑暗的洞口,转身背起一个孩子,又双手各抱一个,向着长安城的方向,迈开沉重的步伐。
怀中孩童无知无觉,小脸苍白。远处,满城花灯依旧辉煌,映亮半个天空,恰似这盛世浮华的表象。而这浮华之下,暗河涌动,污秽横流,有多少无辜生命,正在黑暗中无声凋零。
上元月圆,人间却不团圆。陈默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长安城的官道上,与那满城灯火,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长安城,苏珩立于清微观后院那株老梅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夜色已深,远处街市的喧嚣渐次平息,只有零星爆竹声偶尔炸响,衬得道观内越发寂静。陈默已去了近两个时辰,按计划,早该归来汇合,一同出城。
“观主,”苏珩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劳烦再卜一卦。”
静立一旁的观主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光润的铜钱,在梅树下的石桌上掷下。铜钱叮当脆响,翻滚数圈,定格。观主俯身细看,面色渐渐凝重。
“坎为水,陷也。”观主捻须,眉头深锁,“坎上坎下,重险之象。苏主事,陈校尉此行,恐陷困厄,方位在北,与水、与地穴相关。且卦中隐现一丝阴邪之气,非寻常困局。”
“地穴……水……”苏珩心头一沉,想起陈默提起的、那枚虎符所指的太行山“鬼愁涧”,亦是险绝之地。难道陈默未及出城,便已遭算计,陷在了长安城内的某处地下?
“报——”一名做樵夫打扮的汉子疾步入院,正是留守在开远门附近接应的暗卫。他单膝跪地,气息未匀:“苏主事,开远门并无异动,也未见到陈校尉。但半个时辰前,安业坊附近有金吾卫调动,似在搜查什么,很快又散了。属下打探到,是坊内一处废弃民宅有异响,有人报官,但金吾卫查看后说是野猫作祟,并未深究。”
“安业坊……废弃民宅……”苏珩沉吟,陈默正是在安业坊附近追贼失去踪迹。金吾卫的反应过于轻描淡写,反而可疑。
“还有,”暗卫继续道,“约一刻钟前,有辆遮掩严实的青篷马车从安业坊方向驶出,未走城门,而是径直入了……入了崇仁坊,长孙司空的别院侧门。”
长孙无忌!苏珩瞳孔骤缩。长孙府在崇仁坊确有别院,但常年空置,极少使用。此时夜深,一辆从安业坊方向来的神秘马车直入其中……陈默的失踪,必与此有关!
“你带几个人,盯死长孙别院,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苏珩果断下令,“再派一队人,暗中搜索安业坊所有废弃宅院、地窖、水井,尤其留意有无地下通道、异常气味或近期翻动痕迹。”
“是!”暗卫领命而去。
观主忧心忡忡:“苏主事,若陈校尉真落入长孙无忌手中……”
“他不会杀陈默,至少不会立刻杀。”苏珩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陈默是饵,用来钓我,钓玄镜司,甚至钓出陈默背后可能存在的、他们尚未掌握的力量。他们需要口供,需要时间布置更大的陷阱。”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那里星河黯淡,“但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将陈默转移或下毒手之前,找到他。”
就在这时,道观后墙传来三声有节奏的鸦鸣——是玄镜司约定好的紧急联络信号。
苏珩与观主对视一眼,迅速来到后墙根。墙外传来压抑低语:“苏主事,是我,沈重。”
沈重?他应在太行山!苏珩一惊,示意观主开门。
一个风尘仆仆、胡茬满脸的汉子闪身而入,正是沈重。他衣衫破损,沾满尘土泥泞,眼中布满血丝,显然长途奔袭,未曾停歇。
“沈千户?你怎会在此?”苏珩急问。
“主事,大事不好!”沈重嗓音沙哑,“属下按计划潜入鬼愁涧,那地方……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皇陵,而是个巨大的蛊虫培育场!规模十倍于白狼沟!属下带人刚摸到边缘,就被发现,一场恶战,只我一人拼死杀出……”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余悸:“属下本欲立刻回京禀报,却在路上截获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浸透汗水血污的油布小包,递给苏珩。
苏珩打开,里面是几张被血染污的纸,似是账册残页,字迹潦草。他凑近廊下风灯细看,越看脸色越白。这几页残账,记录的竟是近半年来,从各地秘密运往“鬼愁涧”的物资清单:硫磺、硝石、木炭、铁器、药材……甚至还有注明“军械制式”的弓弩箭头、甲片!数量之大,足以武装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而最期。货物名称栏,赫然写着“活胚·童”,数量二十三,来源标注为“京·丙号井”,接收印记是一个扭曲的星陨阁符号,旁边还有个小字:婉。
“京·丙号井……婉……”苏珩手指颤抖。陈默追贼失踪的安业坊,那可疑的废弃民宅,井……青鸾的背叛,孩童衣物……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指向一个令人发指的恐怖事实:星陨阁在长安城内设有培育蛊虫的“育蛊井”,并且正在将绑架来的孩童,作为“活胚”蛊粮,运往太行山深处的据点!那个“婉”字,是否就是赵员外祖坟中书信的落款?那个“婉”是谁?
“沈千户,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但陈默他……”苏珩将陈默失踪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沈重听完,一拳捶在墙上,墙体簌簌落灰:“定是那帮杂种!主事,属下带回来的兄弟还有七八个藏在城外,都是好手。咱们这就去长孙别院,拼死也要把陈校尉救出来!”
“不可莽撞。”苏珩按住他,“长孙别院是龙潭虎穴,硬闯不但救不出人,反而会坐实‘擅闯朝廷大员府邸、图谋不轨’的罪名,给了他们剿杀玄镜司的借口。况且,陈默未必就在别院。青鸾既已背叛,他们很可能将陈默转移到了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比如,那个‘丙号井’。”
“主事是说……”
“安业坊,那处废弃民宅下的地穴,很可能就是‘丙号井’!”苏珩眼中寒光闪烁,“沈千户,你立刻召集城外弟兄,暗中包围安业坊那处宅子,探查所有可能出入口,但切勿打草惊蛇。我这就去一个地方。”
“何处?”
“平康坊,陈记铁匠铺。”苏珩沉声道,“陈旭陈壮士,或许能帮上忙。他熟悉市井,手下有一帮敢拼命的兄弟,而且……他欠陈默一条命。”
同一时刻,崇仁坊,长孙别院,地下密室。
密室墙壁以整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只墙角一盏长明灯,火苗如豆,映得室内光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籍与淡淡熏香的味道,掩盖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腥气。
陈默被铁链悬吊在半空,双臂展开,脚尖勉强点地。他浑身湿透,外衫已被剥去,只余单薄中衣,紧贴身体,勾勒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轮廓。冷水混合着某种刺激性药物,从头顶不断淋下,让他保持清醒,又放大着伤口火烧火燎的痛楚。
身前,一个身穿藕荷色绣折枝梅花锦缎襦裙、外罩银狐裘披风的少女,正静静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精致如画,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却很红,像点了胭脂。她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的金错刀,刀刃薄如柳叶,寒光凛凛。
少女身侧,垂手立着两人。一人正是青鸾,低眉顺目。另一人是个五十余岁的灰袍老者,面白无须,眼神浑浊,双手拢在袖中,气息阴冷。
“陈校尉,”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像玉珠落冰盘,“我是该叫你陈默,还是该叫你……陈远的弟弟?”
陈默缓缓抬头,透过湿漉漉贴在额前的发丝,看向少女。那张脸……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猛地想起赵员外祖坟中那些信,落款的“婉”字,以及那娟秀的笔迹。
“长孙……婉?”陈默嘶哑道。
少女——长孙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来陈校尉查到了不少东西。不错,那些信是我写的。赵员外,是我娘舅。可惜,他是个蠢人,守着不该守的秘密,还试图用那些信要挟我父亲。所以,他必须死,赵家也必须败。”
“所以,你与星陨阁勾结,盗掘自家祖坟,取走虎符,又设局陷害于我?”陈默每说一句,都牵扯着伤口剧痛。
“勾结?”长孙婉轻轻摇头,手中金错刀挽了个刀花,“这个词不对。星陨阁,本就是我长孙家暗中扶植的。从贞观初年,我祖父觉察朝局不稳,便暗中网罗奇人异士,组建星陨阁,以为家族暗刃。这些年来,它为家族清除了多少障碍,又带来了多少利益,陈校尉怕是想象不到。”
陈默心中巨震。星陨阁的背后,竟是当朝第一权臣长孙无忌!难怪能如此肆无忌惮,手眼通天!
“至于虎符,”长孙婉继续道,“本就是我长孙家之物。前朝覆灭时,我祖父机缘巧合得了这枚内卫虎符,知晓了太行山皇陵的秘密。那地方天险自成,正是绝佳的根基之地。这些年,星陨阁暗中经营,已将那处皇陵改造为真正的‘天外天’。那里有兵甲,有钱粮,有忠心耿耿的死士,还有……足以让任何人俯首听命的‘力量’。”
她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狂热与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陈校尉,你兄长陈隐,本是我星陨阁最出色的执事之一,代号‘破军’。可惜,他最后心软了,竟想抽身而退,还盗走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所以,他必须死。而你,陈默,你比你兄长更出色。铁壁关、白狼沟、长安城,你一次次坏我大事,却也一次次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所以?”陈默冷冷道。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长孙婉站起身,缓步走到陈默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个子娇小,只到陈默胸口,但气势却居高临下,“归顺我,效忠长孙家。我可以让你接替你兄长的位置,成为新的‘破军’。你可以拥有权势、财富,甚至……报仇。”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陈默脸颊上那道铁壁关留下的伤疤,“我知道,你想为你兄长报仇,为铁壁关那些死人报仇。但真正的仇人是谁?是苏珩,是玄镜司,是这昏聩的朝廷!是他们逼死了你兄长,是他们漠视边关将士的性命!加入我们,我帮你,毁了这一切。”
陈默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中只有疲惫与嘲弄:“二小姐,”他用了这个称呼,“你今年不过及笄之年吧?为何心肠,比那‘育蛊井’里的毒虫,还要狠上三分?”
长孙婉脸色倏然一沉,那点伪装的平静瞬间碎裂,露出内里狰狞的底色:“狠?这世道,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对你狠!我是女子,生在这高门,若无手段,便只是父兄手中的棋子,将来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了此残生!我不甘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子也能执棋,也能定人生死,也能……问鼎天下!”
她越说越激动,苍白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星陨阁的‘延年蛊’,已得贵人青睐。只要掌控了那位贵人的性命,这朝堂,这天下,有何不可图?陈默,你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跟着我,你能得到在玄镜司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陈默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这张稚嫩却写满野心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悲凉。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将一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少女,扭曲成这般模样?
“二小姐,”他缓缓道,“陈默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也不求闻达富贵。我只知道,我手中的刀,该为护卫家国百姓而挥,而不是沦为私欲野心的工具。铁壁关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太行山中那些被当做蛊粮的孩童,都在看着。你的‘天外天’,是建立在无数无辜者尸骨上的炼狱。这样的‘木’,陈默,不栖。”
最后一个字落下,密室内死一般寂静。
长孙婉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她死死盯着陈默,眼中翻涌着愤怒、杀意,还有一丝被彻底拒绝后的羞恼。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冰冷刺骨:“好,很好。陈默,你果然和你那愚蠢的兄长一样,不识抬举。”
她后退一步,对那灰袍老者微微颔首:“黎先生,有劳了。让他开口,说出玄镜司在京城的所有暗桩,以及苏珩接下来的计划。记住,我要活的,但可以……不太完整。”
被称为黎先生的老者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红色丝绒,绒上静静趴着三只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形如蟾蜍的怪异虫子。虫子背上,有暗金色的星点纹路。
“此乃‘噬骨蛊’,星陨阁最新培育的品种。”黎先生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它们不噬血肉,专啃骨髓。中蛊者,起初只觉得骨头发痒,继而剧痛钻心,痛不欲生,却不会立刻死去。待七七四十九日后,全身骨髓被噬尽,人才会如烂泥般瘫软毙命。期间,神志始终清醒,能清晰感受每一分痛苦。”
他将玉盒捧到陈默面前,那三只碧绿蛊虫似乎感应到活人气息,背上的星点开始闪烁微光。
长孙婉转过身,不再看陈默,只淡淡道:“陈校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陈默看着那三只缓缓蠕动的碧绿蛊虫,额头沁出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他想起兄长临刑前,被拔去指甲、敲碎膝盖,却始终没有吐露玄镜司半字机密。他也想起铁壁关下,那个替他挡了一刀、名叫小七的年轻士卒,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将军,替我多杀几个突厥狗。”
有些东西,比骨头硬,比命重。
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来吧。”
黎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枯瘦的手指捏起一只碧绿蛊虫,就要朝陈默颈侧血脉按去。
就在此时,密室厚重的石门,突然传来“咚咚咚”三声沉重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长孙婉和黎先生同时一怔。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意味着有极其紧急或危险的状况发生。
青鸾迅速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门外是个神色慌张的护卫,压低声音急报:“二小姐,不好了!安业坊丙号井出口的暗河岸边,发现了玄镜司的联络暗记!有人从井里出来了!而且……而且井下的‘育蛊池’有异动,那东西……好像被惊醒了,正在发狂!”
“什么?!”长孙婉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有人出来了?是谁?出来了几个?”
“不、不清楚。只看到岸边有新留下的暗记,还有拖拽痕迹,通往城内方向。井下守卫试图查看育蛊池,被那东西……吞了两个,现在无人敢近前。”
长孙婉脸色铁青。丙号井是她在长安城内最重要的秘密据点,里面不仅有培育多年的珍贵蛊虫,更有那尊从南疆深山费尽心力弄来的“蛊母”!若那东西失控暴走,或是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而逃出的人……是陈默的同伙?还是陈默自己?他怎么可能从有蛊母镇守的育蛊井中逃脱?
她迅速冷静下来,眼中杀机毕露:“黎先生,蛊虫先收起来。青鸾,立刻带一队好手,赶去丙号井,务必封死所有出口,查明逃出者身份和去向,格杀勿论!另外,加派人手,全城暗中搜查可疑人物,尤其是受伤的、或带着孩童的人!”
“是!”青鸾领命欲走。
“还有,”长孙婉叫住他,看了一眼被吊着的陈默,寒声道,“此地已不安全。将陈默秘密转移至……至‘那里’。除了你和我,不许任何人知道地点。记住,我要活的,在得到玄镜司所有秘密之前,他不能死。”
“遵命!”
青鸾与黎先生迅速行动。黎先生收起玉盒,青鸾则上前,将一种刺鼻的药粉捂在陈默口鼻处。陈默只觉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很快失去意识。
昏迷前最后一瞬,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低沉、暴戾、充满无尽饥渴的嘶吼,隐隐与之前在“育蛊井”下听到的,一模一样……